漫天喜慶散去，亭臺院落的彩燈逐一熄滅，賀禮堆疊的廳堂空蕩蕩再無半分人聲。四下靜得只剩下晚風掃過石階的聲響，方才萬眾追捧的熱鬧恍若一場浮華大夢。
王離獨自立在廣場青石地上，彎腰在滿地狼藉裡細細翻找。方才被人群踩裂的暖玉碎片散落在各個角落，邊角鋒利尖銳，他不顧刺痛，一片一片撿拾收攏，指尖很快被玉碴劃開數道細小血口，絲絲血珠滲出來，他卻渾然不在意，硬是將所有碎玉盡數攏在掌心絹布之中。
攥著一包帶著血跡的碎片，王離腳步沉穩走向林沐晨獨居的偏僻小院。院落裡黑漆漆沒有點燈，推門而入，就見林沐晨癱坐在冰冷的桌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雙目空洞，脊背佝僂，一身落寞破碎。
聽見動靜，林沐晨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是王離，眼底瞬間翻湧委屈、難堪與酸澀，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刺骨的自嘲：“你還來做什麼？是覺得方才當眾羞辱我還不夠，特地過來再挖苦我幾句？”
王離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林沐晨冰涼的手，面上堆滿焦灼愧疚，語氣急切又自責：“沐晨，對不起，我真的不是存心傷你。今日情況實在出乎我的預料，堂哥往年從不會趕來我的生辰宴，今天卻來了，他素來與我針鋒相對，處處等著抓我的把柄看我笑話。我一時慌亂，怕被他拿我們之間的事大作文章打壓我，才只能當眾狠心否認心意。”
他抬手，將裹著碎玉的絹布攤開，碎裂的暖玉一覽無餘，又刻意抬起滿是細小劃傷的手掌，傷口新鮮刺目。“你送我的生辰禮我無比珍視，宴會一結束我就回來一點點撿拾碎片。我明日立刻去找最好的煉器工匠，拼盡全力把這塊玉修復完好，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
林沐晨怔怔望著那一堆碎玉，那是他耗盡半年血汗換來的唯一貴重物件，再看向王離手上一道道滲血的傷口，心裡積攢的怒火與寒意瞬間消弭大半。所有怨懟頃刻間被心疼覆蓋，他顧不上自身千瘡百孔的自尊，慌忙抓過王離受傷的手，語氣滿是慌張：“你怎麼這般莽撞糊塗，一塊玉石而已，哪裡比得上你的手金貴。”
他連忙拉著王離進到內屋，翻出簡陋的木製藥箱，拿出療傷藥膏與乾淨布條，指尖輕輕、小心翼翼替王離擦拭傷口上藥，動作溫柔至極，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弄疼對方。
王離任由他擺弄，眼底裝著滿滿的依賴與柔軟，輕聲呢喃：“我清楚，在沐晨心裡，我永遠排在第一位。可這塊玉不一樣，這是你單獨送給我的生辰心意，於我而言意義不同，我一定要好好收好。”
藥膏敷好，布條細細纏穩。王離抬眼，目光殷切繾綣，牢牢鎖住林沐晨的眉眼，語氣帶著幾分委屈的渴求：“只是玉已經碎了，我心裡實在堵得難受。沐晨能不能行行好，今晚再送我一份獨屬於我的禮物？”
接連大喜大悲、從雲端跌落泥潭又驟然迎來道歉安撫，幾番拉扯之下，林沐晨的思緒早已亂作一團，理智搖搖欲墜。長久深埋心底的愛慕、日夜的惦念、方才失而復得的歡喜揉雜在一起，他壓根辨不出其中暗藏的算計，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下意識便縱容順從：“那你想要什麼？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王離手臂一伸，穩穩環住林沐晨單薄的腰身，將人牢牢圈在懷裡，鼻尖貼近，目光灼熱死死落在他的唇上，呼吸交纏：“我想要你。你清楚的，這麼久以來，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從來都是你。把你當做今晚的生辰禮物，送給我好不好？”
林沐晨渾身驟然一顫。理智微弱地冒出一絲遲疑，覺得進展太過倉促，今日風波層層疊疊，處處透著違和詭異。可壓抑了多年的痴戀、日記本里無數次想要相擁相吻的執念佔據了全部心神，所有顧慮盡數被洶湧的情意衝散。
他閉了閉眼，耳根泛紅，心底所有防備徹底崩塌，輕聲妥協：“今晚，我便是你的生辰禮物。”
林沐晨話音落定，眼底還漾著失而復得的柔軟與忐忑，可下一瞬，王離唇角的笑意驟然質變。方才遷就溫柔的眉眼盡數褪去，只剩一抹涼薄刺骨的粲然，周身氣場瞬息割裂，像徹底換了一個靈魂。
他不再刻意收斂修為，內斂已久的築基靈力毫無保留地轟然外放，冰冷厚重的靈力威壓席捲整間小屋，空氣都被壓得凝滯發悶。王離身姿鬆弛，緩步側身落座於床沿，脊背挺直，眼神淡漠無波，再無半分先前的愧疚渴求。
突如其來的威壓自上而下傾軋，林沐晨雙腿骨骼瞬間傳來鈍重的酸脹感，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折，重重跪倒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他瞳孔驟縮，滿眼茫然錯愕，抬頭直直望向判若兩人的王離，心底慌亂翻湧。
對上他疑惑的目光，王離語氣沒有一絲溫度，語調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怎麼？我的禮物，我不能決定它是站是跪？”
“禮物”二字輕飄飄落下，徹底打碎林沐晨最後一絲幻想。他終於察覺，從始至終，自己都從未被當作平等的戀人。心底又澀又涼，可長久以來的執念與方才許下的應允牢牢困住了他，他終究不願違背王離的意願，只能繃緊單薄的背脊，垂眸沉默跪地，指尖死死摳進掌心。
王離指尖凝起一縷細如髮絲的透明靈力，靈力懸空遊走，精準抵住林沐晨的下頜線，輕輕向上挑起，力道強硬不容躲閃。“看著我。”
林沐晨被迫抬眼，視線撞進王離深不見底的寒眸裡，裡面沒有情慾、沒有心軟，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王離腦中閃過數月前思過崖偶遇的畫面，那日林沐晨衣衫被山風颳開，鎖骨線條清瘦突兀，當時他只覺彆扭反感，此刻記憶清晰無比。
纖細靈力順著下頜線條緩慢下移，掠過脖頸，最終停在鎖骨處的衣料接縫。只聽一聲細碎的布帛撕裂聲，鎖骨周邊的內層衣料被靈力精準震碎，邊角絲線鬆散地耷拉著，露出小片肌膚。
林沐晨渾身一顫，下意識雙臂慌忙想要遮擋，耳尖瞬間血色盡褪，滿是羞赧慌亂。
王離適時收回靈力，目光冷冷掃過他慌亂的動作，聲線低沉漠然：“怎麼？我的禮物，我不能拆開？”
“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林沐晨聲音發顫，語序錯亂，巨大的落差讓他心神大亂。
“現在反悔做我的禮物，隨時可以離開。”王離微微偏頭，語氣給出最後的退路，卻沒有半分勸說意味，“踏出這間房門，今日所有糾葛，就此兩清，我們自此陌路。”
林沐晨腦中反覆閃過白日廣場眾目睽睽的羞辱、深夜王離撿拾碎玉、徒手被玉碴劃傷的模樣，那些溫情假象牢牢桎梏著他。他壓下心底的違和與惶恐，急促搖頭：“我不反悔，我是願意的。”
王離鼻腔裡溢位一聲極淡的嗤笑，滿是不加掩飾的不屑：“願意？希望你記住這句話。今夜不要打亂我的興致，若是做不到，我會直接讓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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