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堆疊如山的卷宗被逐一翻盡，紙頁邊角都被指尖捏得發皺。王離將最後一頁卷宗平鋪在桌面，眼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熄滅。卷宗裡記滿了林梧曦五年以來所有公開行蹤、宗門考核、公務處置、人際往來，細緻到她每月採摘靈草的品類、打坐的時辰，可通篇沒有半分私人好惡。無人知曉她偏愛何種飾物、喜歡靜處還是喧鬧、動心與否，更沒有半條能撬開她內心的路徑。
濃烈的悲意毫無預兆從胸腔翻湧而上，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王離脊背直直靠在椅背上，周身氣息瞬間枯寂，瞳孔緩緩渙散，視線落向虛空一點，徹底失焦空洞。脖頸肌肉不受控制地發酸，一股本能的慣性拉扯著頭顱往左側偏——這是四年前他深陷凝視深淵被反噬、日夜心神潰散時留下的病態下意識動作。
四年來，他靠著極強的意志力彷彿戒除了這個習慣，哪怕數次瀕臨心魔邊緣，也從未失態。此刻偏頭的力道剛起，腦海中驟然閃過四年前渾渾噩噩、形同枯木的自己，刺骨的警醒瞬間拽回他渙散的神志。他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頸部青筋淺淺凸起，硬生生憑藉蠻力將快要歪斜的頭顱掰回正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浸透指縫也渾然不覺。
不能回去。絕不能重回當年任情緒擺佈的模樣。
他閉眼調息良久，渙散的視線一點點重新聚攏，焦點緩緩落回眼前冰冷的紙頁。直通心底的路走不通，那就退而求其次。入不了她的心，總能先留在她身側。只要距離足夠近，來日便總有轉機。晦暗的眼眸一點點重燃堅定，褪去悲慼，只剩隱忍的篤定。王離抬手擦去掌心血漬，起身整理好褶皺的衣袍，繼續想著靠近她的辦法。
第二日，他學著蔡軒此前的模樣，立在龍潔院落外，以靈力傳音入內，字句清晰：“林堂主，王離請求一見，有要事相商。”
彼時龍潔正陪著林梧曦翻閱執法卷宗，聽見院外清晰的傳音，當場眉頭倒豎，火氣直衝頭頂。前幾日她才動手教訓了頻頻湊上來的蔡軒，這幾日蔡軒總算安分下來，如今王離又緊隨其後，手段如出一轍。她扭頭憤憤看向身側的林梧曦：“梧曦，這兩人到底沒完了！要不你直接出去打他一頓，打到他不敢再來為止。”
林梧曦放下執法卷宗，神色淡然無波，髮間那根豔色髮帶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正是王離送出的那一條。她淡淡搖頭：“不必。我倒想知道，他還有什麼說辭。”
兩人移步走出院門，王離抬眼的剎那，目光第一時間鎖在她髮間。紅色髮帶貼合烏黑青絲，襯得她脖頸線條愈發清瘦柔和。看著她佩戴的樣子，王離胸腔氣血驟然翻湧，一股燥熱直衝小腹，耳尖飛快泛紅，方才一夜沉澱的冷靜險些崩塌。他垂眸壓住眼底翻湧的狂喜，耗費數息才強行穩住心神。
“王離，你有何事。”林梧曦率先開口，聲線清冷平和，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那日我偶然撞見堂主翻閱碧落府城舊執法卷宗，又聽聞堂主會在此地停留一月整理卷宗。”王離語速平穩，邏輯分毫不錯，顯然早已在枯坐一夜時全盤謀劃完畢，“碧落府城近萬年卷宗堆疊數萬冊，有執法堂協助，一月時間應該能夠整理完畢。但林堂主，你如果想做什麼，定要朝夕都爭，一個月太久了，我自幼就有過目不忘之能，閱文即記、過目永無差錯，若由我協助，半月便可徹底完工。”
林梧曦眸底掠過一絲真切訝異。世間天資詭譎者萬千，可先天過目不忘萬年難遇，她自身便是其一，此前從未知曉天樞大陸內還有第二人。她細細打量王離片刻，眼底帶著審視：“僅憑一些蛛絲馬跡，便能推演卷宗工期、複核短板，心思縝密。但執法卷宗乃是宗門絕密，律法明文規定，非在冊執法者不得觸碰，恕我不能應允。”
沒有絲毫猶豫，王離抬眼直視她清冷的眼眸，語氣決絕：“那我申請入執法堂，成為在冊執法者，終身追隨堂主。”
林梧曦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疏離的輕笑，笑意未達眼底：“執法者第一要心懷蒼生，不以私慾行事；第二要敬畏律法，不徇個人好惡。王離，你覺得你哪條符合？我又憑什麼破格應允你？”
王離心口猛地一沉，胸腔悶痛，卻沒有半分躲閃。他深深彎腰，腰背彎出極致恭敬的弧度，是宗門內下級對上級最高規格的揖禮，姿態放至谷底：“我如今不符合，但我可以從頭學起。可以從整理卷宗學起，讓我幫一下你吧。我知曉堂主顧慮卷宗洩密，我自願立下血契，待半月卷宗整理完畢，主動接受執法堂封禁記憶秘法，徹底抹去這半月接觸卷宗的所有記憶。屆時卷宗秘密依舊只歸執法堂所有，不違宗門任何律法。只求堂主給我一次機會。”
院內風停，四下寂靜無聲。林梧曦垂眸凝視他低垂的頭頂，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她清楚王離所有圖謀，也看穿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愛慕。
“那就，試試吧。”良久，她緩緩開口。
話音落定，王離緊繃一夜的心徹底落地，狂喜從心底炸開，指尖都微微顫抖。第一步，他終究踏進去了。
一旁的龍潔當即急聲開口，滿臉戒備：“梧曦！你糊塗！他明明就是覬覦你，所有說辭都是藉口，你不能順著他的心思給他近身的機會！”
“小潔，你可能不太瞭解過目不忘的價值。”林梧曦轉頭看向她，神色平靜，直白道出緣由，“這幾天，執法堂其他執法者也有在整理卷宗，但整理後送到我手中，我還是要看一遍，因為總是有很多錯處。而我要做的事情，哪怕錯了一處，也會影響到最終資料的準確性。他們都沒有過目不忘之能，我也無法要求他們不出錯，這般反覆複核太過浪費時間。有王離協助，確實可以半月內完工。我的時間太寶貴了，王離既然可以接受抽取記憶，我便沒有理由再拒絕。”
王離適時抬眼，餘光冷淡掃過龍潔,開口道：“堂主既已應允，後續需要對接卷宗。我進入龍潔的聽雨軒終是不妥，還請堂主移步我的院落，就近對接，最大化壓縮工期。”
龍潔瞬間炸毛，上前一步擋在林梧曦身前，護犢之意直白濃烈：“不行！絕對不行！梧曦只能和我同住，要對接用宗門傳音玉即可，不必近身相處！”
王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分寸拿捏得剛好，不逾矩卻字字戳心“龍姑娘並非執法編制，無卷宗核查許可權，更無過目不忘之能，全程無法提供實質協助。”王離目光平靜對視龍潔，語氣冷峭，“如今阻攔堂主提高效率，不是陪護，是拖累。”
這句話徹底引燃龍潔怒火，靈力瞬間匯聚於掌心，抬手就要朝著王離面門拍去。她修為哪怕不及王離，但憤怒已經衝昏了她的頭腦。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穩穩按住了龍潔的手腕，柔和卻力道不容掙脫。林梧曦輕輕搖頭：“小潔，無妨。我只是白日前往對接，夜間照舊回你院落歇息，不會遠離。”
龍潔盯著王離眼底藏不住的勢在必得，滿心不甘，卻拗不過林梧曦的決定，只能悶悶收了靈力，低聲妥協：“好，我每日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