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龍潔後,二人一前一後走入王離獨居的院落。院落佈置極簡,除了成片栽種的淺青色竹叢,只剩一間密閉書房,屋內無多餘陳設,四壁立著空白儲物玉櫃,光線透過雕花竹窗斜斜落進案几,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輕響。
林梧曦徑直走到書案前,指尖翻轉,一枚通體啞光的墨色儲物戒落於掌心,隨手推到王離面前。“這裡面收納了碧落府城全部民間修士糾紛卷宗,從市井鬥毆到跨宗兇殺盡數在內。”她語調平淡,清晰交代要求,“你需要逐一翻閱統計,整理出每起事件的起因、完整經過、宗門最終處置判決、判決後續當事人的發展走向,以及當時周遭修士私下的輿論看法,所有細碎細節都不能遺漏。”
王離指尖覆上微涼的儲物戒,穩穩握緊躬身行禮,眼底是剋制不住的溫順:“遵命,林堂主。我會按期整理完畢,準時交付於你。”
接下來的半月,成了王離此生最安穩圓滿的時光。白日里兩人同坐一張書案兩側,低頭翻閱卷宗,咫尺距離,鼻尖總能縈繞著林梧曦身上清淺的松木冷香。但凡遇上卷宗字跡殘缺、案情邏輯矛盾的疑點,王離只需低聲問詢,林梧曦都會暫時放下手中批註,俯身指著卷宗原文,用最簡練的語言拆解宗門律法判定依據,耐心沒有半分敷衍。
哪怕長時間沉默相對,屋內也沒有半分尷尬。王離貪戀這份朝夕相伴的親近,哪怕只是餘光瞥見她垂首的側顏,心底都漾滿暖意,全然不覺得枯燥疲累。
倒數第二日傍晚,夕陽染紅窗欞,王離合上手中最後一冊殘卷,抬眼看向林梧曦,語氣帶著幾分遲疑:“林堂主,明日便可完成全部統計。只是我翻閱時發現,一些卷宗損毀嚴重,甚至有的只有一兩句結果概括,案發細節徹底遺失。僅憑這些殘缺記錄,真的能支撐你想要的結論嗎?”
林梧曦指尖捻著一支墨筆,筆尖懸於紙面遲遲未落,抬眸望向窗外暮色,眸色深遠。“無妨。卷宗只是表層參考,我自身在執法堂六年經手了很多修士命案,熟記大陸全套古法、現行律法典籍,又親眼見過無數受害者、行兇者、圍觀者的立場。”
她頓了頓,道出心底隱秘思考,語氣清冷通透:“天樞大陸通行的殺人償命律,最初本意是撫慰亡魂、震懾世人,遏制肆意殺戮。可律法由人訂立,本就帶著主觀權衡。有的糾紛裡,殺人者實屬被逼絕境,受害者本身罪無可赦,一刀切的償命判決,並非真正的公平。我要的不是完整案情,是海量殘缺案例裡隱藏的律法漏洞、人情與法理的衝突。這些資料,已經足夠我窺見答案。”
王離聞言心頭巨震,隱約察覺林梧曦意圖重構修士律法評判標準,是攪動整個碧落府城乃至天樞大陸修士圈層的大事。但他清楚林梧曦心性疏離,從不會對外吐露未竟的謀劃,便沒有追問。心底愛意卻愈發深重,他從前只想靠近她,如今更生出想要替她掃清前路阻礙的念頭,後續整理卷宗時愈發細緻,連邊角批註都逐一謄錄補齊。
傍晚,林梧曦一路原路返回龍潔居住的院落,夜色已經浸透庭院,簷下靈燈泛著柔和白光,龍潔正坐在石凳上百無聊賴擦拭佩劍,見她歸來立刻抬首。
林梧曦緩步走到石桌旁落座,神色褪去了方才面對王離時的隱秘心思,只剩一貫的平靜淡然,開口緩緩道:“小潔,此番我來朱雀學府前,原執法堂龍堂主特意與我叮囑。七年前順著你的心意,沒有動用許可權將你送入龍門仙院修行,一晃七年,你也該歸家回京城了。”
龍潔擦拭劍身的動作一頓,撇了撇嘴滿臉不服,將佩劍重重擱在石桌上:“什麼順著我的心意?當初明明是我自己沒考上龍門仙院!我爹確實能強行動用人脈把我塞進去,可龍門仙院子弟眼高於頂,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背地裡嘲笑我走後門,靠父親庇護立足。我可不像王離,心思藏得深,能忍下旁人的指指點點,我受不了。更何況我爹管束太過嚴苛,一舉一動都要被報備,我暫時不想回去。”
“龍堂主只是太過在意你。”林梧曦眸光輕掃院落暗處,語氣平淡道出隱秘,“你一直沒有察覺,你父親的貼身暗衛龍一,這七年始終潛伏在你周身三里之內寸步不離。此前賈枯尋釁那次,即便我沒有出手阻攔,龍一也會在瞬息之間出手,賈枯從頭到尾都傷不到你分毫。”
龍潔聞言一怔,回想那日賈枯逼近時莫名凝滯的殺機,思索半晌,終究沒有開口說要遣回龍一,只是彆扭轉移話題:“你怎麼還叫他龍堂主?如今執法堂大權盡在你手,你早就取代他的位置,現在你才是天樞宗執法堂主。”
“龍堂主於我有引路之恩。”林梧曦垂眸整理袖擺,態度恭敬坦然,“若無他,我不可能短短一年獲得全堂上下認可,順利接任堂主。公私更迭是天樞宗規制,但我內心尊敬不可磨滅。”
她抬眼望向夜空,輕聲補充:“明日過後我便要離開朱雀學府,你後續閒下來,記得回京城一趟探望他。”龍潔不置可否。
一日轉瞬即逝,所有卷宗統計臺賬盡數歸檔。客廳中燭火搖曳,兩人相對而立,距離不過三尺。林梧曦率先拱手,禮數週全:“此番多謝你為執法堂分擔公務。”
王離攥緊掌心,眼底滿是懇切希冀,語氣認真:“林堂主,這半月我浸身律法卷宗,又受你言傳身教,如今心中已然明晰蒼生為重、律法為公。我自認符合執法者準則,可否免去記憶抽取,正式入執法堂追隨於你?”
林梧曦垂眸看向他眼底直白的渴求,心底只覺淡淡失笑。以她金丹後期的神魂修為,王離在她面前毫無隱秘可言。這半月王離看似時時盯著卷宗,可十次裡有七次餘光都黏在她眉眼、手腕之上,心緒起伏全然藏不住。每逢餘光撞上她的身影,丹田氣血便會不受控地下沉,耳尖悄無聲息泛紅。
枯燥冰冷的執法卷宗從無讓人動情的可能,他所有的心神激盪,從來與律法蒼生無關。這番說辭,無法騙過她。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莞爾,笑意涼軟通透,不留情面戳破內裡虛妄:“等你心中真的以蒼生律法為先,而非一己私慾,我自會允你追隨於我。現下,按此前約定,該抽取記憶了。”
希冀盡數落空,王離眼底褪去光亮,只剩無奈落寞。他沒有反抗,微微低頭放鬆周身神魂,坦然任由林梧曦施展出執法堂專屬的記憶剝離術。淡銀色神魂微光包裹住王離眉心,不過十數息,法術便已然收尾。王離頭顱一歪,陷入短暫深度昏迷。
屋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再無旁人。方才始終淡然的林梧曦,卸下了所有疏離的假面。她微微彎腰,白皙指腹輕輕描摹過王離漂亮的眉眼,語氣輕柔繾綣,帶著獨屬於她的慵懶戲謔,音量輕得隨風消散,無人聽聞:“可憐的阿離小狗。如今近身的路被斬斷,前路盡數歸零,你又要如何走到我身邊?你可要快一點,別讓我等太久,我會不耐煩的。”
話音落,她收回手指,身姿重新恢復清冷,轉身推門走出書房,竹影吞沒了她的身影。
一炷香後,王離緩緩睜開雙眼。腦海裡記憶斷裂不連貫,心知神魂記憶已然被抽取。可記憶被抽走本身,就佐證了當初他提出協助查閱卷宗的方案,最終得到了林梧曦的應允。
他默然起身,從客廳走到書房,來到了書房的隱蔽角落,取出提前藏在此處的留影珠。指尖凝起靈力催動珠身,目光凝在珠中光影,心底思緒翻湧:接下來她會去往何處?不過片刻別離,周身每一寸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再見她一面,他必須要快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