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轉瞬一週。夜色浸透黃泉府城，更深露重，整座城池燈火寥落，唯有主城執法殿連片玉燈徹夜長明。主殿內的書房門窗緊閉，屋內從地面到靠牆木架，層層疊疊堆滿泛黃卷宗，紙張堆疊幾乎擋住半扇窗。
林梧曦獨坐案前，紅色髮帶依舊束著烏黑長髮，褪去學府淺衫，換上執法堂主玄色鑲邊官袍，眉眼比往日更顯冷銳。她指尖捏著一卷修士互毆致死的舊卷宗，目光落在紙面，心神卻早已飄離案卷，眉宇間凝著淺淡的心煩。
離開朱雀學府後，她動用執法殿許可權，封鎖了自身所有行蹤軌跡，抹去了途經城池的入境記錄，除卻執法殿頂層親信，無人知曉她落腳黃泉府城。以王離單薄的家族底蘊，既無權勢，也無頂尖情報渠道，按理絕無可能查到她的蹤跡。可林梧曦心底始終抱著一份偏執篤定：哪怕前路全部堵死，王離也一定會找到她。這份執念毫無來由，卻紮根極深，數日來深夜閱卷，心神浮躁大半都源於此。
正心緒紛亂之際，一道黑衣身影悄無聲息落在院外，氣息收斂到極致，是執法殿頭號親信執一。他躬身立於門外，聲音壓得極低，不擾屋內分毫：“堂主，執法殿外五里空域，探測到王離御劍靈光，速度極快，行進軌跡直指本殿，是否即刻出動殿內衛，攔截擊落？”
林梧曦垂眸翻過一頁卷宗，指尖未頓，語氣淡漠無波：“退下，無需插手，我自有主張。”
“是。”執一沒有多問，身形轉瞬融入夜色，徹底消散。
不過半炷香，一道輕淺的破空聲落在院落上空。王離發現黃泉執法殿並未設下靈力禁制，於是粗略探查一圈，徑直落地，循著屋內燈火穿過迴廊，停在書房木門之外。隔著一層薄木，屋內燈火暖光漫出縫隙，映出那道絕美的側影，時隔七日，光影依舊讓他心神震顫，魂牽夢繞。
屋內率先傳來清冷人聲，沒有絲毫訝異，彷彿早已等候多時：“王離。”
王離指尖輕推木門，木門應聲向內敞開，夜風裹挾著夜露湧入屋內。他抬眼直視案前之人，褪去了此前恭敬拘謹的堂主稱謂，嗓音低沉懇切：“梧曦，我一直在找你。”
林梧曦放下卷宗，手肘輕抵案沿，側臉看向他，眼底帶著審視：“哦？詳細說說，你是如何查到我的行蹤。”
王離緩步走入屋內，順手合上木門，隔絕屋外夜風，條理清晰娓娓道來：“半月多前京中執法者薛晉當眾斬殺莫家少主一事，是一切線索的源頭。薛晉是你親手提拔的執法骨幹，事發後你沒有按天樞大陸通行律法即刻問斬，只將其單獨關押，遲遲不公開宣判。莫家聯合七大頂級世家聯名施壓，指責你徇私包庇，你為平息輿論，主動請出天樞石當眾問心，自證內心無私。”
“天樞石只勘本心，勘不破行事佈局。你本心無私，卻依舊無法解釋延後行刑的舉動，最終只能和世家定下三月之約，三月後回京公開宣判。”王離目光沉穩，全然不見往日面對她的侷促，“我推算過你的行事節奏，你打算在朱雀學府一月整理一城卷宗，天樞大陸共計十八座府城，你不可能逐一走遍。碧落府城因朱雀學府特殊繁華，是你第一站，按照大陸學府分佈規律，白虎學府所在的黃泉府城、玄武學府所在的彼岸府城，是僅有的兩處同類特殊性城池。”
“結合回京最優行進路線，由碧落入黃泉，再轉彼岸，最後折返京城，是最短路徑。你在黃泉府城無私人舊友，除卻執法殿，再無安全隱蔽的落腳之地，所以我直接奔赴此處。”
林梧曦聞言，眼底訝異緩緩化開，抬手輕輕鼓掌，唇角揚起極少外露的粲然笑意，明豔褪去清冷：“精彩，實在精彩。天樞石測你心性，此前僅給出二十分，如今連我都要懷疑，天樞石的評判是否公允。”笑意轉瞬收斂，她直視王離，“現在你找到我了，然後呢？”
“我要留在你身邊幫你。”王離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三月之約是世家退讓的極限，也是你能爭取到的最長時限，看似寬裕，實則步步緊迫。你不止要遍歷三地整理卷宗、梳理法理矛盾，後續還要和葉宗主敲定修改草案，走完大陸統一立法流程，每一環都耗時極長。以你一人之力，怕是要晝夜不休，否則絕無可能按期完成。梧曦，讓我留在你身邊幫你吧。”
這句話精準戳破最深隱秘，林梧曦瞳孔驟然微縮，周身空氣瞬間冷了幾分。修改天樞大陸通行律法，是她從未對外吐露的終極目的，連執一等親信都只知皮毛，不知全貌。她凝神打量王離，語氣帶上了真切的戒備：“你竟看穿了我要修改律法？但是那又如何呢，修仙之人，不過是晝夜不休而已，算不得什麼。我也並非一定要留下你。”
王離緩步朝林梧曦走去，腳步輕緩，最終穩穩停在她面前，單膝沉沉跪落。他本近一米九的挺拔身形，這般屈膝伏低，視線恰好與端坐的林梧曦持平。
他一瞬不瞬怔怔凝著眼前人，胸腔裡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驟然狂跳，指尖微顫，輕輕抬起她的手，貼合在自己臉頰上，聲線裹著幾分卑微又滾燙的執拗：“那我能不能憑著這張皮囊，留在你身邊？你大可把我視作蝶骨美人席，身上任何一處，都任你留下印記，任憑你肆意折辱、把玩。我雖然不知道如何成為一個玩物，但只要你同意留下我，我可以去學著怎麼做一個玩物。”說完他又討好的在她手心中蹭了蹭。
林梧曦低低笑了一聲，掌心順著他清俊的面頰緩緩下滑，指尖猛地扣住他的下頜，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臉，語調清淡，帶著幾分嘲弄：“我聽說，你素來最厭旁人議論你的容貌，如今反倒要拿這副樣貌來引誘我？你一身傲骨與尊嚴，又去哪了？”
鼻尖縈繞著獨屬於林梧曦的清淺香氣，王離心神翻湧，心緒與情念纏作一團，滿心焦灼懊惱，喉間發緊低聲道：“梧曦，我反反覆覆想過無數次，家世、修為、天資、權柄，我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我尋不到半分能與你並肩的門路。若是靠近你的路，要拿我的尊嚴鋪墊，我樂意將它踩在腳下，只求能挨近你分毫。梧曦，求求你，不論我於你是可用棋子，或是消遣玩物，我只求能長伴在你身側。”
林梧曦聞言淡淡蹙起眉，眼底藏著幾分不解，輕聲接連發問：“為何喜歡我？初見之時便這般傾心，到底喜歡我什麼？”
王離聞言眼底漫開一片茫然，喉間發緊，聲音又輕又顫：“我不知道，梧曦，我當真說不清緣由。我只知道，自見到你的那一刻起，世間萬物盡數褪去，我眼裡只剩你一人。好像過去二十二載歲月，我的心從未真正跳動過半分，直到遇見你，才生出鮮活的悸動；又好似前二十二年，我的天地終年陰雨連綿，自撞見你的一瞬，烏雲散盡，天邊驟然浮起漫天彩虹。”
他話音一頓，滿心焦灼，卑微地哀求：“梧曦，求求你，留下我好不好。”
林梧曦看著他的可憐模樣，半晌玩味道：“那就先留下幫我吧，但此番事畢，依舊要抽取你這段時間的卷宗相關記憶，你可應允？”
王離胸腔心緒劇烈翻湧，心底念頭飛速運轉。他早已下定決心，三月宣判結束後，要名正言順留在她身側，再也不接受記憶抽取。他清楚留影珠只能留存視覺影像，記不住感官、情緒、二人對話細節，永遠替代不了身臨其境的記憶。可眼下為了獲得近身資格，他只能壓下所有不甘，垂眸斂去眼底鋒芒，低聲應答：“可以，梧曦。”
林梧曦將他眼底轉瞬即逝的隱忍盡收眼底。她本就無意後續再次抽取他的記憶，方才只是隨口試探逗弄，此刻反倒生出濃烈好奇：她很想看看，三月之後，眼前這人要如何掙脫執法殿的記憶抽取。
隨即她淡淡開口，點破另一處變化：“還有，王離，你好大的膽子。從前句句稱我林堂主，如今竟直接直呼我姓名。”
王離抬眼坦然對視，不閃不避：“你既不願收我入執法堂，我便不算你的下屬，無需恪守上下級稱謂。你我年歲相差不過三歲，平輩相稱，直呼姓名本就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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