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原諒我》第24章 別做聖母(1)

作者:Wian淋漓·1天前

夜色漫過京城九重宮闕,棲梧殿隱在成片玉蘭樹之間,殿身通體由暖白寒玉築成,廊下懸著鮫人燈,瑩白柔光漫過青石地磚。自二人連夜御劍歸京,林梧曦便直接將王離安置在了自己常年獨居的棲梧殿偏殿。這座殿宇素來只有她一人出入,殿內侍從寥寥,安保法陣由她親手佈設,既能隨時看管王離,也不會引起宗門其餘弟子的非議。安頓好王離,叮囑他不得踏出棲梧殿半步後,林梧曦更換一身素白宗門弟子規制法袍,束起散落鬢髮,足尖輕點雲輦,孤身往宗門主峰天樞峰而去。

天樞峰雲霧終年不散,峰頂沒有繁複殿宇,只築了一座極簡的觀星臺,臺上也立著一塊內蘊星紋的天樞石,石臺四周遍植忘憂草,晚風拂過,草葉浮動捲起淡淡清苦香氣。葉問天斜倚在石制臥榻上,一身月白寬袖道袍隨意鬆散,指尖捻著一枚黑白對弈的棋子,目光落於頭頂流轉的星軌,周身氣息閒散淡然,全無大宗宗主的威嚴。聽聞身後細碎的靈力破空聲,他頭也未回,淡淡開口:“你回來了。”

林梧曦緩步走上觀星臺,在石榻三尺外躬身行禮,身姿挺拔端正,眉眼褪去此前面對王離時的鬆弛,恢復了弟子恭謹的模樣,聲線清亮平穩:“師尊,這段時間,三座府城的執法卷宗已全數核驗整理完畢。弟子遍歷萬餘樁陳年命案,發覺天樞大陸沿用萬年前的殺人償命死刑律法漏洞極多,此番前來,是想向師尊稟明,此律法,不得不變。”

葉問天這才緩緩側首,狹長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詫異,捻棋的手指微微一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居然想撼動傳承萬年的舊律?梧曦,你莫不是商鞅轉世?”

林梧曦眉心微蹙,眼底滿是茫然。她自幼長於宗門,熟讀上古律法、宗門典籍,從未聽聞商鞅名號,各類先賢列傳裡也無此人記載。她垂眸思索片刻,再度抬頭,語氣誠懇:“師尊,何為商鞅?弟子翻閱所有藏書都未曾見過此名,還請師尊明示。”

葉問天聞言一噎,眼神飄忽移開,輕咳一聲掩飾脫口而出的異世詞彙,擺了擺手隨意帶過:“無事,你無需知曉,只是隨口感慨罷了。說說看,你心中變法的具體章程。”

林梧曦斂去雜念,條理清晰地緩緩道出所思,每一句都結合卷宗裡真實的命案案例佐證:“弟子翻閱府城卷宗發現,現行律法一味奉行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全然不區分案情本末,一刀切的判罰,本身就是對公允的踐踏。人命貴重,可死生評判不能只看結果,要徹查起因、行兇經過、主觀目的、後續後果四大要素,依此將命案分為四類。”

“其一,故意殺人。囊括事前蓄意謀劃報復、屠戮垂暮老者、稚童、殘障老弱,行兇後碎屍分屍掩蓋罪證,連續殘害多條人命,或是為了搶劫財物、性侵女子,事後滅口殺人,以及雙方素無任何糾葛,無端施暴致人死亡。此類行兇者主觀惡念滔天,毫無惻隱之心,理應嚴格遵循殺人償命,處以極刑。”

“其二,情有可原殺人。死者生前長期對行兇者施加肉體虐待、言語極盡羞辱、經年欺凌逼迫,或是當場做出突破人倫底線的惡行,行兇者長期積壓悲憤,一時激憤失手反殺。這類案件根源在死者過錯在先,行兇者是絕境之下的本能反抗,罪不至死,可判終身幽禁或是流徙蠻荒。”

“其三,過失失手殺人。行兇者主觀從無剝奪他人性命的念頭,或是行事疏忽大意,沒能預見危險,或是盲目自信把控風險,最終意外致人死亡。無主觀殺意,惡性極淺,同樣罪不至死,以賠款、苦役、修為禁錮懲戒即可。”

“其四,正當防衛殺人。面對正在即時發生的行兇、屠戮、劫掠、性侵等致命暴行,為保全自身或是無辜旁人的性命,出手反擊致使施暴者死亡。此案中行兇者本就觸犯律法,防衛者順應天道自保,應當判定為合規之舉,無需承擔任何罪責。”

聽完這番詳盡的剖白,葉問天徹底坐直身子,眼底詫異之色更濃,下意識低聲驚歎:“我的天啊,梧曦,你這哪裡是商鞅,簡直是異世人民代表……”話音落下他立刻察覺失言,及時收住,不敢再多說異世相關詞彙。

林梧曦聽得一頭霧水,額角隱隱泛起青筋,無奈抬手輕扶眉心,語氣滿是疲憊:“師尊,還請您言行如常。每每說出這些無根無據、無人能懂的詞句,弟子實在無從應答。”

葉問天訕訕一笑,收斂了周身散漫的戲謔,正色頷首,給出定論:“有理有據,貼合人情法理,兼顧天道公允。你提出的四類劃分,我全部應允。後續宗門律法修訂、長老院審議流程,由你全權啟動,但凡有人阻撓,直接以我的旨意壓下,就說是本座決意變法。”

話音一轉,葉問天忽然想起此前歸期,挑眉問道:“此前傳訊,你說外出核查卷宗將近三月方能返程,如今不過一月有餘便已歸京,進度為何快了大半?”

提及此事,林梧曦眼底化開一抹淺淡笑意,眉眼柔和了幾分:“此番機緣巧合,遇見一位擁有過目不忘之能的人。三座府城卷宗雜亂錯亂,海量字跡、供詞、臺賬需要核對,全靠他憑記憶覆盤殘缺筆錄、比對前後矛盾供詞,替我分擔了大半庶務,才得以提前完工。”

葉問天眼神微動,神色多了幾分探究:“世間除了你,竟還有人擁有過目不忘的天賦?此人姓甚名誰?”

“他名喚王離。”

“王離……”葉問天低聲重複一遍,指尖輕輕敲擊石桌,腦海中飛速閃過天樞石相關檔案,片刻後瞳孔微縮,瞬間回憶起來,“我記起來了。四年前大仙考核,理論策論、實戰鬥法兩項皆是滿分,唯獨心性只得了20分,堪堪未達及格線的那個弟子。”

他神色驟然沉斂,褪去溫和,語氣鄭重地告誡:“梧曦,此人你日後務必少來往,不可深交。”

林梧曦當場一怔,眸中滿是錯愕。這段時間朝夕相伴,王離行事剋制穩妥,心性溫潤隱忍,從無偏激暴戾之舉,完全看不出劣性。她當即出聲辯駁:“師尊,弟子不解。此次他於我有莫大助力,相處多日,他言行有度,絕非奸邪歹人。”

葉問天抬手指向身側流轉微光的天樞石,石身星紋明暗交錯,映照出細碎晦暗的黑霧:“你知曉天樞石與我神魂同源,可照見人心深層潛意識,看破凡人掩藏的本心。天樞石觀其神魂底色,此人並非本性險惡,而是心性偏激,而且神魂根基受損,是憂鬱症與創傷性後遺症共生之症。”

林梧曦眉頭緊鎖,第一次聽聞這兩個詞彙,全然不解其意:“何為憂鬱症、創傷性後遺症?”

“通俗來講,就是年少歷經創傷,心結深埋心底無法自愈,長久侵蝕神魂與心神,導致思緒、情緒、感知都異於常人。平日與常人無異,可內裡情緒極不穩定,一念之間便可天翻地覆,旁人無從預判。”葉問天言語直白,沒有過多修飾,“簡單說,就是心病入骨,神魂殘缺。”

聞言,林梧曦腦海中瞬間閃過歸途之前,王離無意間流露的死寂眼神、以及五年前流露的輕生念頭。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抬眼看向葉問天,語氣帶著一絲懇切:“師尊,此神魂心疾,可有醫治化解之法?”

葉問天擺了擺手,神色淡漠疏離,語氣帶著明確的勸阻:“無解,也無需解。梧曦,切勿生出惻隱之心妄圖渡化。本座奉勸一句,不要做聖母,強行共情、救贖異類心性之人,歷來都難有善終,極易被拖入深淵。”

冰冷直白的勸阻堵死了所有餘地,林梧曦唇瓣微抿,心底五味雜陳。一邊是師尊基於神魂預判的嚴厲告誡,一邊是朝夕相處真誠相助的過往,還有王離不惜鎖死神魂只為留在她身邊的深情。萬般思緒無從言說,她最終只能躬身垂首,斂去眼底所有波瀾,恭謹行禮:“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解排無奈無心滿,寂孤影背,周罩籠霧雲,峰樞天下走步緩轉,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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