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浸染皇城天際，墨色夜空綴著細碎疏星，晚風捲著殿外晚玉蘭的淡香，漫遍整座棲梧殿。林梧曦御雲落地，收去周身淡白靈力法光，素白袍角還沾著天樞峰微涼的雲霧溼氣。按照早前的安排，王離理應待在西側僻靜的客居偏殿，由殿中侍女看管，可穿過抄手遊廊踏入內院時，她一眼便望見了廊下的人影。
王離並未回偏殿，孤身立在她主寢殿朱漆雕花迴廊下。他身形挺拔，身上還是外出時的素色青衣，衣襬被夜風吹得微微翻飛，雙腳無意識地小幅度來回踱步，目光始終牢牢鎖著通往殿外的遊廊路口，指尖微微蜷縮，站姿透著無所適從的侷促。廊下懸掛的兩盞鮫人燈柔光昏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重淺淡陰影，襯得眉眼愈發清寂落寞。
林梧曦腳步微頓，清冷的聲線破開院內靜謐，語調平淡無波：“王離，你在這裡幹嘛？”
聞聲王離猛地抬眼，眼底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欣喜，隨即迅速斂去，轉而染上一層綿軟可憐的神色。他緩步朝林梧曦走近半步，刻意放軟了眉眼，眼尾微微下壓，連說話的嗓音都輕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忐忑與依賴：“我自小從未踏足京城，這裡的宮闕樓閣、靈力法陣全都陌生得很。就連棲梧殿的迴廊岔路錯綜複雜，我走幾步便容易迷路。偏殿空曠冷清，離你的主寢殿太遠，我心裡總是不安。”
他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語氣愈發軟糯，全然沒了此前鎖死神魂時的篤定深沉：“我不知道你從天樞峰還要多久才歸，不敢隨意四處走動，只能來離你最近的寢殿外等著，只要待在這片地界，能感知到你的靈力氣息，我心裡才能安穩。”短暫停頓後，他抬眼直直看向林梧曦，眼底藏著剋制的關切，順勢發問，“你同葉宗主商談，結果如何？”
林梧曦抬手拂去肩頭沾染的雲霧碎絮，目光掠過他眼底真切的惶惑，想起師尊所說的創傷性心疾，神色柔和了些許，沉聲回道：“我此番修訂命案律法，剝離一刀切的判罰，兼顧情理與法理，本意是撫平枉死冤屈、保全無辜之人，所作所為皆是利及天下蒼生。師尊洞悉利弊，已然全盤應允。方才我在返程途中，已經動用執法堂傳訊玉符，傳令天下各州府律法主事、宗門刑獄長老，明日齊聚京城律法臺，正式啟動律法變更流程。”
王離眸光瞬間亮起，上前半步，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梧曦，那明日律法臺大典，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去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梧曦第一時間便生出了拒絕的念頭。明日律法變法是宗門、學府、各州府頂級勢力三方共參的正式大典，王離於情於理都沒有列席資格。
可天樞峰上葉問天的告誡驟然在腦海中迴響：神魂殘缺、情緒不穩定、創傷與抑鬱共生，心性異於常人，需遠離隔絕。她心頭猛地一滯，轉念細細思忖：王離的神魂心結源自過往絕境，長久封閉獨處只會讓心底晦暗愈發深重。倘若讓他親眼看見自己為蒼生修正法度、看見世間人情法理的多元面貌，接觸正統公允的秩序場面，或許能慢慢撫平他內心的偏執，慢慢修補殘缺的心神，消解潛藏的情緒隱患。
一念及此，林梧曦心底湧上濃烈的愧疚。她清楚師尊的告誡全是保全她的好意，規避風險、明哲保身才是最優解。可看著眼前滿眼都是自己、不惜以神魂為鎖也要留在她身邊的王離，她終究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她在心底默默輕嘆，暗自默唸：抱歉師尊，恕我不能遵從教誨，就此疏遠丟下王離。命運輾轉，讓他跨越千里來到我身側，數次傾力相助，又心甘情願困於我身旁，從今往後，我再也無法輕易放手。
片刻的內心掙扎盡數收斂，林梧曦眼底褪去遲疑，轉為深沉平靜，墨色眼眸牢牢鎖住王離，語氣鄭重嚴明：“明日你以龍門仙院旁聽學生代表的身份入場，混雜在仙院學子佇列之中。全程只可靜坐觀看、聆聽大典流程，不可滋生半分事端。”
王離唇角揚起真切輕快的笑意：“多謝梧曦。”
次日天光初亮，晨霧裹挾著靈脈清氣鋪滿整座仙都京城。林梧曦一襲月白鑲銀執法殿道袍，腰間懸執法玉符，周身斂著內斂的金丹後期靈力，步履從容走在前方。王離緊隨其身側，目光一路掠過沿途仙都景緻，心底暗自驚歎府城與京城的天差地別。二人一路御劍，最終抵達律法宮。
林梧曦腳步頓住，側首看向身側的王離，聲線清冷平緩，褪去了昨夜幾分柔和，迴歸執法殿主事的沉穩語調：“你在此處原地等候，稍後龍門仙院會有人專程前來尋你，屆時緊跟他的腳步，不要擅自離開。”
交代完畢，不待王離回話，林梧曦便轉身匯入身側數十名執法殿修士佇列。這一行人皆是執法殿骨幹，衣袍紋樣統一，靈力氣息森嚴，兩兩列隊朝著律法宮內高臺議事區行進，著手核驗變法文書、排布靈訊陣法、對接各大宗門長老到場次序，統籌變法大典全部前置事宜。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宮門玄影之內。
王離孤身立在等候區的青玉石階上，百無聊賴掃視周遭往來之人，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青藍色衣袍身影快步朝他走來。來人穿著龍門仙院制式內門弟子服，袖口繡著獨有的雲紋鳶尾，束髮玉簪質樸無華，身形挺拔，眉眼稜角分明。
視線相撞的剎那，王離渾身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胸腔靈力都下意識滯澀一瞬。這張臉他刻骨銘心，時隔五年依舊分毫未忘。他脫口而出，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聲音都微微發顫：“周奇奇前輩？！”
周奇奇聞聲腳步一頓，歪頭打量了王離兩眼，眼底全然是陌生的茫然，眉眼間沒有半分重逢的悸動，語氣平淡隨性：“你便是梧曦師妹提前傳訊交代，要我帶入席的王離？不必多言，隨我入席即可。”
王離心頭的激動絲毫未減，上前半步，眼底翻湧著久別重逢的欣喜，語速急促而懇切：“周前輩，你當真不記得我了？五年前妖獸森林，我被妖獸擊殺，瀕死之際被人救下。事後你現身告知於我，是你的師妹出手斬退妖獸，我一直記到今日。”
這番話語如同鑰匙，瞬間撬開周奇奇塵封的記憶。他恍然挑眉，上下重新掃視王離，眼神瞬間變得微妙，語氣直白又錯愕：“哦，原來是你。當年那個主動深入妖獸禁區、一心求死的人？”
直白的話語讓王離一時語塞，嘴角笑意僵在臉上，滿心激動瞬間被尷尬沖淡，只剩滿心無語。可下一瞬，他腦海電光石火間閃過一絲疑點，身形猛地一怔，周身氣息瞬間凝滯，死死盯著周奇奇沉聲發問：“周兄，敢問你一共有幾位師妹？”
周奇奇雙手負於身後，一邊轉身引路一邊隨口作答，語氣毫無波瀾：“我入門早，師門同輩師妹人數繁多。但修為抵達金丹境的師妹，全龍門仙院僅有一人。”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擊穿了王離心底所有模糊的疑惑。
他腳步驟然停滯，立在原地心神劇烈激盪，周身氣血微微翻湧。是啊，年輕一輩的金丹修士，世間絕無僅有。當年救下自己的人，從始至終就是林梧曦。他們的羈絆，早在五年前妖獸森林就已經生根，並非此次府城查案才初次相遇。
狂喜過後，刺骨的悲涼瞬間席捲心神。他垂落雙拳，指節死死攥緊，指腹嵌入掌心，靈力無意識紊亂波動。他想起朱雀學府初見之時，林梧曦看向他的眼神始終平淡無波，沒有絲毫舊識暖意；想起一路同行查案，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過半分曾經相識的痕跡。
於林梧曦而言，五年前妖獸森林隨手救下一個瀕死求死的陌生人，不過是修行路上一件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過往流年匆匆，她早已徹底遺忘這段細碎往事，從頭到尾，只有他一人，將這場救命之恩鐫刻神魂，惦念了整整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