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悵然裹挾著心緒，王離腦子昏沉恍惚，心神飄忽不定，連周遭靈霧流動都感知模糊。他沉默著跟上週奇奇的步伐，機械走入龍門仙院弟子專屬觀禮席位。抬眼望向律法宮中心的白玉高臺，遠遠便看見林梧曦端坐於高臺正中主位。
高臺之下，目光盡數匯聚於她一身。日光穿透宮頂靈霧，落在她端莊清冷的側臉上，她身姿端凝，神色無喜無悲，被萬千仙門強者眾星拱月，疏離得如同雲端謫仙，與卑微沉溺過往的他，仿若隔著天塹。
待到全場靈音肅靜，林梧曦的嗓音毫無損耗傳遍律法宮每一寸角落。她指尖輕點面前堆疊的玄色卷宗，條理清晰地逐條宣讀四類命案律法修訂細則，從主觀殺意界定、絕境防衛邊界、過失罪責量刑，到對應宗門懲戒、靈罪封存的配套新規，數萬份卷宗提煉的結論盡數公之於眾。通篇宣讀耗時兩炷香，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座律法宮死寂一瞬，隨即轟然炸開滔天議論聲。
殿內修士迅速分化成兩派。有部分人面露動容，眼底滿是推崇。他們大多親歷過：有修士為自保反殺入室劫掠者，卻依舊律被判償命；有修士為護母擊殺施暴長老，直接以命相償。此刻紛紛低聲讚歎，直言林梧曦庇護蒼生，稱得上心懷大道。
而有部分修士面色鐵青，周身靈力隱隱躁動。他們世代遵從天樞大陸萬年傳承，篤信古律不可擅改，認定秩序恆定才是安穩根源，眼裡林梧曦此舉是撼動大陸根基、妄改天道秩序。壓抑的嘈雜議論持續片刻，一名白髮垂肩、修為抵達化神境的隱世長老再也按捺不住，足尖輕點騰空半尺，渾厚靈力裹挾怒意響徹大殿，震得殿頂靈幡簌簌震顫：“林堂主！殺人償命乃天樞大陸萬年鐵律，自萬年之前便定下，憑此律法約束脩士私慾，杜絕血親仇殺，大陸才得以安穩繁衍至今。你年紀輕輕，不過金丹後期修為，有何等資格擅改萬古定規？”
所有人目光瞬間緊鎖高臺，殿內再度落針可聞。林梧曦脊背挺直，端坐玉座分毫未動，垂在膝頭的雙手平穩鬆弛，唯有嗓音沉冷如寒玉，穿透滿堂喧囂：“律法存續萬年，從不等同於永世適宜。諸位須知，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勢精進。一名普通低階修士，每年耗費五十下品靈石，便可勉強吸納靈氣苟活數十年，平安終老。可若每年耗費五百靈石，調養經脈、滌盪心魔，不僅壽命翻倍，修行根基也會遠超同階。”
她抬眼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所有質疑者，眼神坦蕩無半分閃躲：“舊律一刀切，是及格的六十分律法。它能壓制極端惡念，維繫大陸基本運轉，卻無法兼顧人情因果。我今日從不是廢棄殺人償命，而是細分罪責、補齊漏洞，修訂後的新律，是八十分的律法。它不會顛覆秩序，只會抹平律法造成的無辜冤屈，讓天樞大陸的秩序更貼合天道公允。”
這番通俗譬喻直白通透，殿內不少搖擺不定的中層修士神色鬆動。此前他們只覺得變法違背祖制，此刻細細思忖過往聽聞的冤案，紛紛暗自頷首，心底已然偏向支援變法。又有人不服林梧曦，冷笑一聲發難，語氣尖銳逼人：“六十分、八十分，不過是你隨口定論！天道公允從無量化標準，你憑什麼自我評定優劣？莫非你自認超脫眾生，堪比天地神明？”
問話落下，全場呼吸一滯，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林梧曦作答。王離坐在龍門弟子席位，心口緊緊收緊，下意識攥緊衣袖，目光一瞬不離盯著高臺。只見林梧曦緩緩挺直腰背，束髮的硃紅髮帶被殿內穿堂靈風揚起，順著肩頭肆意翻飛，眉眼清冷凌厲，沒有絲毫謙卑退讓，字字鏗鏘震徹整座律法宮：“就憑我是林梧曦。”
“論天資修行，自我靈識覺醒起，無一日懈怠。同階之內無敵，回溯萬年上古天驕，無人能比肩我的修行速度、根骨悟性。縱覽天樞大陸典籍，從古至今，天資第一，是我。”
“論世事洞悉，我博覽所有孤本藏書，走遍天樞大陸各處。見過邊陲修士絕境求生，見過世家構陷無辜，見過禮法僵化釀成的連環悲劇。風土人情、人心私慾、靈脈天道，世間萬物執行規律，我皆瞭然於心。洞悉世事之深，大陸無人出我其右。”
“論心性道基，十萬年來天樞大陸心性滿分者，唯我一人。我無門派私念，無族群偏袒，心念所繫，是天下蒼生。”
她抬手一指玉璧上羅列的卷宗資料，玉璧同步浮現數萬份冤案回訪影像：“此次變法，我親核九萬七千兩百一十九份跨域卷宗，資料清晰可查。舊律一刀切，致使五成以上防衛、激憤類殺人案出現錯判，近十萬無辜修士蒙受無妄懲戒。若新律早行萬年，上古數萬起血親冤案皆可避免，無數修士不必含恨而終。往事已然無法逆轉，但當下與往後，秩序由我們重塑。”
最後，林梧曦眸光淡漠看向穹頂，語氣平淡卻帶著碾壓一切的絕對底氣，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個人心神之上：“這片天地，倘若無神，我林梧曦，便代神定律；倘若真有神，那我林梧曦，就是神。”
話音落時，律法宮內所有傳靈玉璧同時亮起金紋，穹頂散落細碎天光，無風自動。滿座修士盡數僵在原地，質疑者們面色慘白，再發不出半句質疑，全場死寂到極致。
王離腦中轟然一聲巨響，識海近乎短暫空白，周身血液瞬間逆流。方才林梧曦所有話語盡數沉澱心底，唯獨最後一句反覆迴盪，碾壓他所有思緒。此前他痴迷於二人五年前的宿命羈絆，沉溺於彼此身份的天塹落差，可此刻所有自卑悵然盡數消散。他心底只剩全然的折服，沒有半分違和，只覺理所應當。是啊，世間若真有執掌公允、俯瞰眾生的神明，樣貌心性，必然就是林梧曦這般。她從不是攀附天道，而是本身即是大道。
一旁的周奇奇眼底褪去以往同門間的平淡疏離，只剩極致的崇敬，率先起身拱手，高聲呼喊：“林梧曦！”緊隨其後，龍門仙院以及各個學府以及眾多修士盡數起身，聲浪層層疊加，衝破律法宮穹頂，響徹宮外靈霧。一遍遍呼喊整齊滾燙，發自肺腑，在場大量中立修士也紛紛加入，自發成為林梧曦的信徒。
高臺之上，林梧曦依舊安然端坐，硃紅髮帶隨風輕揚，眉眼無悲無喜，神色淡漠如初。於她而言，撼動萬古律法、折服整片仙盟，不過是順應本心、理順天道的分內之事，毫無驕矜之意。可這份極致的淡然，反倒讓全場所有人心神激盪，熱血難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