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殿宇簷角掛上沉沉晚霧。林梧曦處置完變法的收尾諸事，一身素色官袍尚未換下，緩步踏回棲梧殿。行至九曲迴廊時，果不其然又見王離立在硃紅闌干邊，身形在廊下燈籠的暖光裡孑然分明。
林梧曦眸底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腳步未停，輕聲開口：“又在等我？今日，又有什麼話想同我說？”
王離聞聲驟然回神，心頭一瞬茫然。他怔怔望著眼前人，思緒紛亂翻湧。恭喜她變法圓滿？不必了。這場變法從籌謀到落地，每一步都在林梧曦算計之內，於她而言不過是水到渠成，尋常恭維反倒多餘。那詢問舊事？問她是否記得五年前那場相救？
可問了又能如何。當年施救之人本就不是自己，他只是受蔭庇的受益者。倘若當年是自己出手相救，尚且能憑著恩情牽絆，生出幾分挾恩求娶的底氣。可如今萬一林梧曦坦言記得舊事，轉頭以報恩為由，勒令他遠離自己，他屆時又該如何辯駁收場？
萬千思慮堵在喉間，王離終究一言不發，眉眼間交替掠過落寞、遲疑與糾結，神色反覆變幻。
林梧曦將他眼底所有掙扎盡收眼底，眸色微斂，無奈輕嘆：“隨我去書房。”
王離斂去滿身雜念，溫順垂首，默默跟在她身後入了內室。書房檀香清淺，燭火跳著細碎光暈。林梧曦從容落座於書桌後的絨面軟榻，脊背鬆弛靠著椅背。王離則恪守分寸，在距案桌三尺開外穩穩駐足，不多近一分，也不疏遠一毫。
林梧曦抬眸，目光直直穿透他所有偽裝，語氣篤定從容：“我來猜猜，你方才在糾結什麼。你想問我，是否記得五年前救過你的事？”
王離渾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縮，滿臉猝不及防的驚愕。
“不必驚訝。”林梧曦指尖輕叩檀木桌沿，聲響低沉悅耳，“今天是我授意周奇奇前去尋你，我自然料到你會猜出當年施救者是我。只是你肯定跨不過心結：你清楚我之前與你相逢，卻一直裝作互不相識。所以你反覆內耗，猜我是否全然遺忘。”
她身子微微前傾，尾音添了一絲慵懶的戲謔，視線牢牢鎖著王離泛紅的耳尖：“這件事直白問我便能解惑，可你次次欲言又止。怎麼，是怕我反過來以救命之恩相挾，逼你主動離開我？嗯？阿離小狗。”
短短一段話，如同驚雷轟然炸在王離腦海，震得他心神俱亂，大腦一片空白。她竟然全部知曉？是她刻意安排周奇奇過來找自己？她從頭至尾都記得舊事，卻故意裝作陌路？她洞悉了自己心底每一絲隱秘忐忑？還有那個親暱又輕佻的稱呼，一遍遍在耳畔迴響，攪得他血氣翻湧。
見他已然失神，全然失去思考之力，林梧曦眸色柔了幾分，淡淡補道：“是我心急，不該一次性說透。你本就心性有缺，極易亂神。”
話音一轉，她褪去戲謔，語氣認真決絕：“但我已經懶得再和你迂迴周旋。耗時太久，我沒有耐心了。跪下吧，阿離，拜我為師尊。我會傾囊相授，教你謀略、眼界、心性，教你讀懂情愛，直至你有資格做我的道侶。”
良久，王離才從混沌中掙扎回神，雖沒能徹底吃透她話語裡的深層用意，心底卻翻湧出抑制不住的雀躍。他抬眼直視林梧曦，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懇求：“梧曦，我不願拜你為師。能不能跳過師徒名分，直接做你的道侶？”
林梧曦神色未變，從容反問：“我問你一題。答得無誤，便可破例，省去拜師這一步。你覺得，你愛我的先決條件，是什麼？”
王離垂眸凝神，腦海中念頭飛速更迭。是匹配的修為？對等的家世背景？傾盡所有把萬般榮華捧至她身前？是甘願為她捨棄一切？還是性命相托，以死護她周全？可每一個答案，都隱隱透著偏頗，浮於表象。幾番斟酌，他抬眼如實作答：“是我心中想要與你朝夕相守。”
“答錯了。”林梧曦語氣沒有半分鬆動，言簡意賅，“拜師。”
王離神色窘迫，身形侷促地攥緊袖口，小聲辯駁：“可你只年長我三歲，仙門之中，素來沒有平輩互拜師徒的道理。”
“你到如今，依舊看不清我的分量。”林梧曦淡淡挑眉，語氣平淡卻自帶威壓，“整個天樞大陸，我在五年前已經可以隨意把控了，說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不為過，我早已經是龍門仙院的長老之列，只是一直未曾收徒，但龍門仙院之內，慕名想要拜入我門下的，不止普通學子，就連身居高位的長老都位列其中。”
王離脫口而出，滿眼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為何不能？”林梧曦淡然反問，“論硬實力修為，我目前的確未登頂仙門。可術業有專攻，達者為先。就連我的師尊葉宗主，也曾為研習棋道，欲向我行拜師之禮。於你而言，修行、心性、識人、佈局，我樣樣皆是先行者。普天之下任何人拜我為師都合情理，都求之不得，唯獨你，還在糾結年歲之差？”
她眸光微眯：“還是說，你要我搬出五年前的救命之恩，用恩情逼你俯首拜師？”
王離語塞，再無辯駁餘地。萬般無奈之下，他屈膝跪地，行完整拜師禮，耳根通紅低聲請求：“師尊，往後可否不要再喚我阿離小狗？”
林梧曦見狀氣極反笑，笑意清淺，字字清晰戳破他隱秘的失態：“覺得羞恥？那你每每面對我時，心神動搖、血氣下意識沉聚小腹時，可曾覺得羞恥？”
一語道破心底最隱秘的悸動，王離瞬間面紅耳赤，羞憤與窘迫席捲全身，再也不敢多留。他慌亂起身，腳步踉蹌歪斜，幾乎落荒而逃，只倉促留下一句含糊的告辭：“師尊早些安歇，弟子先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