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王離便早早立在林梧曦院落門外靜候。晨霧沾溼了他袖口邊角,他始終身姿挺拔,未曾挪動半步。須臾,房門輕啟,林梧曦身著一襲素雅白綾常服緩步走出,衣袂被晨風拂得微揚,眉眼清冷淡然。瞥見門外等候的王離,她語氣平淡無波:“不必特意在此等候,隨我去書房。”
二人一前一後入了清雅素淨的書房,檀木香爐內青煙嫋嫋,漫過滿架古籍。待門扇合攏,隔絕院外風聲,林梧曦才側身落座,抬眸看向身前垂手而立的王離,語聲沉緩:“我日後要教你的東西極多,不必急於一時,循序漸進便好。先說修為一事。天靈根乃是萬中無一的上等靈根,按大陸修行常理,同歲天靈根修士,最快已然修至築基巔峰,你為何止步築基後期?”
王離垂著眼簾,脊背微躬,神色坦然自省:“弟子從前從未將修行放在心上,時常懈怠懶修,甚至也曾徹底荒廢吐納。彼時總覺得長生苦修虛無縹緲,凡塵俗世安穩度日也並無不可,並未體悟到修行的用處。”
林梧曦指尖輕叩紫檀木案,清脆聲響打破室內靜謐,目光直直落在王離眼底:“王離,你遇到的事情太少了,所以才會覺得修行不重要,生出這般淺見。可修行從來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立身保命的根本。你且試想,我這次推行變法,若我同你一般只是築基後期修士,沒有足夠修為震懾反對勢力,變法如何能順利落地?我若只是築基後期,我甚至都不會成為葉宗主的關門弟子,也不會掌握執法堂。”
“你從前無慾無求,無執念、無軟肋,自然無需依靠修為庇護自身。但從今往後,你是我林梧曦的親傳弟子,日後要站在我身側同行。無論你所求為何,地位、安穩、或是護住想護之人,都需要強橫修為作為底氣。修行,是你立足天樞大陸唯一牢靠的依仗。”
王離心頭巨震,先前散漫的念頭盡數散去,鄭重躬身行師徒大禮,腰背繃得筆直:“弟子謹記師尊教誨,日後定勤勉苦修,不敢懈怠。”
林梧曦神色稍緩,話鋒一轉:“再者便是你的心性。你或許不知,心性並非天生定數,可經由後天學識與閱歷淬鍊重塑。放眼整個天樞大陸,通曉心性淬鍊之法的,唯有我一人。”
“你長於凡俗縣城,此生僅在十八歲宗門大考時接觸過天樞心性石。可那些上古世家、頂尖宗門的子弟,自幼便會接受心性測評,早早知曉自身心性分值。但知曉從不等於改變,眾生心性根骨定型之後,即便看清短板,也無從修補。唯獨我跳出了這條定則。”
“我初次測評心性,分值僅有八十分。往後遍歷典籍、勘破世事、明辨是非,心神愈發穩固通透,心性分值才逐年攀升。學識從不是浮於紙面的文字,日積月累之下,會融入神魂血脈,重塑你的眼界與本心。雖然此法我早已說與我的身邊之人,卻無一人能夠提升分毫分數,但我還是想讓你試一下是否可行。等你評分能上八十之後,就證明此法並非對我一人有用,屆時我會公開此法,眾人皆可學習”
這番話如驚雷在王離腦海中炸開。他從前總覺閒暇時日漫長,整日虛度也毫無愧疚,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荒廢了數載打磨自身的黃金時光。他抬手鄭重拱手作揖,眼底滿是愧色:“弟子醍醐灌頂,往後必沉心博覽群書,淬鍊本心。”
“這間書房往後你也可以使用。”林梧曦淡淡吩咐,“待你將所有典籍盡數吃透,我們再規劃後續修行路徑。”
自那日起,王離晨昏作息井然有度。白日埋首書房研讀法理、古籍,入夜便閉關吐納修煉,從未有一日間斷。林梧曦也時常抽空前來,偶爾指點他功法破綻,偶爾拆解宗門規則,悉心查漏補缺。
這一日午後,林梧曦如約到訪,目光掃過書案上王離連夜謄抄的典籍文稿,看著紙上歪斜鬆散、筆畫無力的字跡,無奈抬手輕扶額角:“有一事我隱忍多日,今日必須點明——你的字跡,必須從頭苦練。”
王離臉上當即露出為難之色,撓了撓後頸低聲道:“師尊,弟子自幼習字便是這般筆法,十幾年積習難改,恐怕難以矯正。”
林梧曦取過案上狼毫,蘸取松煙墨汁,語氣篤定從容:“世間萬事,無不可改。所有表象之下皆有章法,只要勘破底層規律,便沒有做不到的事。”
話音落時,她手腕輕轉,落筆行雲流水。不過三息,短短兩行小字落在宣紙上,筆畫歪斜、架構鬆散,與王離平日筆跡分毫不差。王離瞳孔驟然收縮,身子微微前傾,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師尊!您往日筆跡飄逸遒勁,冠絕宗門,為何能寫出和我一模一樣的字?”
林梧曦擱下筆,墨珠順著筆尖滴落硯臺:“習字之道,先摹形,後塑神,最終內化自我風骨。你的字跡章法簡單,我旁觀數次便摸清了運筆習慣。不止是你,但凡我親眼見過的筆跡,無論筆法難易,我皆可完美復刻。”
王離垂眸看向案上兩張一模一樣的字跡,心底羞愧翻湧。朝夕相處越久,他越看清林梧曦深不可測的能力,終於理解師尊先前所言“天下人皆可拜她為師”並非虛言。可與此同時,強烈的落差感裹挾著忐忑席捲心神:這般天人般的人物,自己資質平庸、心性淺薄,當真有資格成為她的道侶,長久伴其左右嗎?
他心神飄遠,不自覺已然失神。林梧曦一眼看穿他雜念,緩步上前,指尖帶著微涼溫潤的溫度,輕輕抬起他低垂的下頜。她目光坦蕩澄澈,無半分疏離,語聲溫柔平緩:“少胡思亂想,定心練字即可。明日隨我前往執法殿,嘗試理解感受法理與世俗情理的邊界。”
溫熱指尖觸碰下頜的剎那,王離渾身瞬間僵硬,四肢血液彷彿驟然凝滯,呼吸猛地一滯。方才盤旋心底的自卑忐忑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脖頸蔓延至耳尖的燥熱,神魂泛起細碎的悸動。他眼神慌亂不敢與她對視,喉結滾動數次,才訥訥吐出字句:“弟子……悉聽師尊吩咐。”
待到林梧曦身影徹底消失在院落迴廊,晚風穿窗而入,王離才緩緩回過神來,僵硬的身軀慢慢鬆弛。他猛然想起,明日恰好是執法者薛晉的稽核之日。師尊此行前往三大府城,於公是為完善變法法理,掃清律法漏洞;於私,分明是要保全身陷罪案的薛晉。只是他始終費解,就算變法成功了,究竟又要如何逆轉薛晉的定局。萬般疑惑,唯有靜待明日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