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人熟識之後,王離與林沐晨的情誼一日濃過一日,交情早已蓋過相伴多年的蔡軒。蔡軒心裡憋著悶氣,屢屢拉住王離抱怨,當初說好自己是排在第一位的摯友,到頭來反倒被林沐晨擠到了後頭。王離滿心愧疚,卻不願虛言哄騙,林沐晨於他而言,是旁人無法替代的知己,二人觀念契合,處處投緣。
王離愈發對林沐晨敞開心扉,將心底積壓的從未對旁人提起的委屈盡數道出,訴說父親素來冷淡,從未將他放在心上。林沐晨溫聲安撫,語氣柔和:“縱然父親予你的愛意僅有十之二三,對比世間諸多破碎家庭,已然算得上難得。”
話音落下,林沐晨也說起自家往事。他年少時,兄長同幾位友人外出,與人起了激烈衝突,混亂間失手鬧出人命。事發之時無人看清究竟是誰下的死手,可人命已然無法挽回。到頭來唯有兄長一人挺身認罪,其餘幾個同伴盡數矢口否認動手傷人。最終兄長被判入獄二十年。
“父母清楚兄長本性良善,絕非兇頑之輩,這些年日夜省吃儉用積攢靈石財物,只盼兄長刑滿出來,能衣食無憂。” 林沐晨淡淡道出心事,“我自身修行資質平庸,日後便多接些掙靈石的雜活,替家裡分擔壓力。”
王離輕聲回應:“看得出來,你與兄長手足情深。”
“嗯,兄長從小到大處處護著我。”
二人總有說不完的閒話心事,明明相聚大半日,分開時依舊覺得時光倉促短暫。
一晃兩年光陰流逝,王離已是十七歲,修為穩穩踏入築基初期。這一日他照常去往林沐晨獨居的小院,院內空蕩蕩瞧不見人影。閒來無事,他便隨意在屋中踱步打量。牆面懸掛一幅《寒梅爭春圖》,筆墨清雅,意境獨到,王離一時心癢伸手撫上畫軸,指尖觸到畫布後方,竟摸到一處凸起。
他抬手將整幅畫取下,畫後牆面布著一層禁制。換做旁人或許束手無策,可王離早已築基,這層淺顯禁制於他形同虛設。心底雖隱約知曉私自窺探摯友隱秘有失分寸,可轉念又偏執地思忖:自己同林沐晨乃是至交,對方本就不該對自己藏私,有錯的從來不是前來探尋的自己,反倒等會兒林沐晨得知,還要感念他坦誠相待才是。
輕鬆破去禁制,內裡藏著一本線裝小冊子,封面上工整寫著四個字:記我的白曇。
王離隨手翻開,開篇第一句便撞入眼簾:今日我看見了我的白曇,他是那麼的與眾不同,一眼就從人群中獨立出來,就像是曇花總在夜裡開放,他卻開在白天一樣,我一眼便篤定,他是獨屬於我的白曇,那樣耀眼美好,那日他親手埋葬了死去的小貓……
原來冊子中心心念唸的白曇,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往後一頁頁,密密麻麻記滿了平日裡王離的一言一行、喜怒哀樂,十年時光,厚厚一疊。王離初看只覺平平無奇,心底暗自嘀咕,林沐晨本就時刻留意自己,旁人都看得明白,不過是把細碎小事落筆記下罷了。
可越往後翻,字句間的心思驟然變了味道。
今日真是極好的日子,我終於觸碰到了我的白曇。他素來心性高傲、目下無塵,今日眼底總算映出我的身影,還主動提出要與我做摯友,我欣喜若狂。可心底又漫上無邊酸澀,僅僅碰一碰他的小腿怎會足夠?我幾乎按捺不住洶湧心緒,想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揉碎,感受他依偎在我身上的溫度,想狠狠吻上他的唇,想把他帶回住處牢牢鎖起來,獨佔這朵白曇。
我的白曇一無所知,我對他從來不止朋友之情,我不願只做知己,我想要成為能伴他朝夕的道侶。
短短幾行字,如同冰水劈頭澆下,王離瞬間心神大亂,一股難以壓抑的噁心感直衝喉頭,再也看不下去半個字。他雙手止不住發顫,慌忙將小冊子塞回原處,重新布好禁制、掛回梅圖,轉身踉蹌衝出小院,像是身後有吃人的兇獸窮追不捨。
他腦子裡亂作一團,滿心牴觸,壓根不知道該如何直面林沐晨。想直接抽身離開宗門,又怕舉動太過突兀引人猜疑。強行按捺住翻湧的厭惡心緒,腳步不受控制挪到宗門任務閣,張口接下斬殺二階妖獸的任務,對外只託詞外出歷練,穩固築基修為。
一路奔入妖獸森林深處,四下無人,王離才徹底卸下偽裝,眼底滿是鄙夷嫌惡,低聲嘶吼:他竟然愛慕我?這般下作心思,他怎麼敢生出這種念頭!
在他眼中,林沐晨修為低微、性子刻板迂腐,能同自己平起平坐做朋友,已是天大的恩惠。區區資質平庸之人,竟痴心妄想做自己的戀人,只覺得渾身反胃,汙穢不堪。
迷茫與悲憤纏上心頭,他忽然覺得這天地汙濁不堪,自己怎會困在這樣一個扭曲的世道里。兒時父親常年苛責否定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盤旋,原以為尋到了靈魂相契的知己,到頭來對方藏著這般齷齪心思,數年真摯情誼盡數錯付。巨大的悲痛與屈辱壓垮心神,王離仰頭一聲長嘯,提劍瘋一般衝入密林。但凡撞見妖獸,不分強弱便揮劍斬殺,彷彿所有妖獸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
整整一月,他滯留在森林未曾半步折返。儲物袋裡療傷、補元的丹藥早已耗盡,身上添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斬殺的妖獸數不勝數,任務早已超額完成,可他半點不願踏回宗門。
林沐晨的傳音符一道接一道送來,字字皆是擔憂問詢,王離盡數置之不理,未曾回覆隻言片語。沒過多久,又一道傳音符傳來,林沐晨見久無迴音放心不下,已然動身踏入妖獸森林尋他。
王離只想遠遠躲開,不願和那人碰面,慌不擇路一路縱深,竟無意闖到了三階妖獸盤踞的地界。前方密林之中,一頭體型壯碩的三階大妖緩緩抬首,兇戾氣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王離輕輕嘆了口氣,三階妖獸戰力堪比築基巔峰修士,自己不過剛入築基初期,實力差距懸殊,今日恐怕難逃一死,要殞命於此了。
三階黑紋巨熊的腥風裹挾著腐葉泥土撲面而來,熊掌覆蓋著厚如鐵甲的黑色鬃毛,掌緣翻出三寸鋒利爪刃,空氣都被爪風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王離背靠龜裂的古樹幹,渾身經脈痠痛欲裂,左肩此前被熊掌掃中的傷口皮肉外翻,早已失血泛白。
他手中那柄母親上個月從坊市給他換來的青嵐長劍,此刻劍脊佈滿蛛網裂痕。方才短短三息纏鬥裡,巨熊蠻力碾壓,硬碰硬三次對撞,長劍再也撐不住,伴隨著一聲清脆崩響,從劍柄寸寸斷裂,碎片彈射進周邊草叢,徹底淪為廢鐵。
沒了兵刃依仗,勝負再無半點懸念。黑紋巨熊兇性暴漲,粗壯右臂裹挾千鈞巨力橫拍而出,結結實實砸在王離胸腹之間。王離根本來不及調動體內稀薄的築基靈力防禦,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般向後倒飛,重重撞在兩人合抱的鐵木主幹上。
“咔噠”一聲骨裂聲悶響,三根肋骨直接折斷,劇痛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口中腥甜噴湧而出,大口鮮血染紅了身前衣襟。他渾身脫力順著樹幹緩緩滑落,靈力徹底枯竭,丹田內靈力絮亂翻騰,連抬手的力氣都盡數消散。
巨熊瞳孔赤紅,四肢蹬地飛速逼近,蒲扇大小的熊掌高高揚起,這一擊落下,足以將築基初期修士頭顱直接拍碎。王離眼皮沉重無比,視線已經開始渙散,他仰頭望著頭頂透過枝葉散落的細碎天光,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慘然淡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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