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墨硯,沉沉覆壓整片天地。
不知又熬過了幾多沉寂時日,夜風微涼,拂過王離殘破的衣襟,渙散的神識終於一點點回籠。他睫羽艱澀顫動,漫長的虛無褪去,混沌的視野緩緩清明,渾身筋骨的痠痛與道心碎裂的鈍痛,隨之清晰地蔓延四肢百骸。
尚未等他徹底站穩心神,一道慵懶又裹挾著不耐的嗓音,漠然響起,打破夜的死寂。
“既然醒了,就滾回你的墨淵城池,守好你那群魔修子民。”
葉磊不見其人,只聞其聲,語氣滿是無可奈何的煩躁,像是被頑劣下屬拖累的無奈僱主,全然不見之前動輒誅心的瘋魔凜冽。
“真是麻煩。七魔尊殞命,新晉七魔尊早已各司其職、安穩履職;三魔尊隕落,你這個繼任的新三魔尊,反倒整日昏睡偷懶,虛度光陰。”
他輕嗤一聲,滿是無奈,字句皆是吐槽:“我倒成了最倒黴的人,堂堂魔主,反倒要替自己的下屬鎮守疆域、打理後患。趕緊歸位履職。”
“你斬殺石戾幽一事,早已傳遍琉璃,人盡皆知。這些時日,不少正道修士藉機前來墨淵城池試探挑釁、尋釁滋事,我已替你擋了數個日夜,護得城池安穩。如今你既已甦醒,這份責任,也該交由你自己承擔了。”
王離靜靜佇立原地,看著恢復如初的魔主殿,任由這番話語緩緩淌入腦海,渙散的思緒一點點歸位,紛亂的心神漸漸沉靜。
墨淵城池。
那是三魔尊、姜景嶼一眾故人傾盡心血守護的故土,是數千萬魔修安身立命的唯一歸宿,亦是他心底的羈絆與牽掛。他已經熟悉了此間,他已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休慼與共。
千萬子民,無數故人心血,絕不能毀於一旦。
恍惚間,林梧曦清冷傲然的身影悄然浮現在心底。若是她在此,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數千萬無意廝殺只求自保的魔修流離失所、葬身戰火,定然會拼盡所有,守住一方安穩。
心念既定,王離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抬步便欲踏歸途,奔赴墨淵守城。
可腳尖剛踏出半步,他身形驟然一頓,硬生生拽住了他的步履。
他轉過身,看向魔主殿,嗓音低沉沉重,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隱忍:“魔主,可否再幫我鎮守墨淵數個時辰?”
葉磊不耐之色更濃,涼聲反問:“你又要做什麼?跑去清理林梧曦留在天路的血跡?未免太過多此一舉。怕是連她自己,都早已不在意這過往糾葛。”
“不是的。”
王離輕輕搖頭,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席捲而來,壓得他呼吸發緊,眸光沉重得宛若墜著萬古霜雪,字字皆是滾燙赤誠的懺悔。
“有必要,我必須去。”
“是我負了她。當年種種,早已讓她因我淪為各大陸的笑柄。倘若他日,這天路精血的真相公之於眾,世人知曉是她林梧曦屈膝跪天、血染長路,只為一個辜負她的我,只會再度肆意嘲諷她痴心錯付、徒勞情深。”
“她本清冷尊貴、萬人敬仰,本該一生順遂、不染塵埃,從未該為我這般卑微不堪的人,跌落凡塵、受盡折辱,更不該被天下人反覆取笑、指點是非。”
他的聲音輕顫,藏著無人知曉的酸澀與偏執,窮盡餘生也想護她分毫體面。
葉磊不耐的很,語氣滿是敷衍的妥協:“速速去,速速回。真是煩死了。”
得此應允,王離再無遲疑。
他抬手撕裂眼前虛空,漆黑的空間裂隙驟然展開。他取出蕭默生前贈予他的面具,輕輕覆於面容之上。冰冷的面具貼合肌膚,完美遮蔽了他周身所有魔氣與修為氣息,將他所有蹤跡徹底隱匿。
抬步踏入裂隙,周身風雲流轉,空間轉瞬閉合,將琉璃的喧囂與夜色盡數隔絕在外。
再度落腳,已然佇立在莊嚴肅穆、清冷孤寂的天路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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