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
他尚未親眼確認林梧曦平安無虞，尚未護她一世安穩，如何敢死？
他想沿著這條佈滿她血液的長路，跪個十次、百次、千次，長跪不起，直至跪碎道心、跪斷筋骨、跪死在這條她曾泣血跪拜的天路上，以償還她的深情。
可他依舊不能。
自林梧曦以血淚為心、重塑他的道心，教他何為愛人、何為懂愛、何為珍重開始，他便再也不曾肆意自殘、不曾輕賤性命。
他清清楚楚知道，哪怕她如今真的恨他入骨，可她一定還是愛著他的。她一定依舊會為他的傷勢心疼，一定依舊會為他的隕落難過。
他是林梧曦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曾傾盡所有、拼命守護的心上人。他絕不能自我輕賤、主動受傷，絕不能讓她徒添傷悲、枉添牽掛。
萬般痛苦盡數壓入心底，萬般贖罪的念頭盡數強行壓下。
良久，王離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痛的堅定。
他抬手凝聚周身靈力，一層澄澈溫潤的靈力屏障穩穩覆住全身，將天路的煞氣、石階的鋒芒盡數隔絕，護得自身肉身毫髮無損。
隨後，雙膝一彎，重重朝著冰冷的血色石階跪落。
這一跪，不是向天道臣服，不是向宿命低頭，是他遲了十二年的認罪，是他跨越歲月的贖罪，是他對那個滿身傷痕、痴心錯付的她，最鄭重的懺悔。
他緩緩抬掌，掌心攤開，彎下脊背，小心翼翼、虔誠至極地貼近地面。
一點點，一寸寸，將石階上殘存的、屬於林梧曦的血色精血，盡數溫柔收攏於掌心。
風無聲掠過，雲海沉寂無言。
明明靈力護體，肉身無半分傷痛，可他的心，早已在觸碰血色的剎那，寸寸碎裂、潰不成軍。
滾燙的熱淚再也不受控制，順著修長的眼尾源源不斷滾落，砸在猩紅的血痕之上，暈開一圈圈淺淺的水痕。淚珠不斷墜落，密密麻麻、連綿不絕，如同他十二年從未停歇的悔恨，斷了線般砸落，與她冰冷的鮮血相融，混作一片滾燙的悲涼。
行至中段，他的脊背最終彎至極致，再無半分挺直的弧度。滿身傲骨、所有尊嚴，在這條血色天路面前，盡數崩塌、蕩然無存。
終於，他再也撐不住，身軀重重伏倒在鋪滿血色的冰冷石階之上，壓抑的哭聲驟然破堤，嘶啞破碎，在寂靜天路之上嗚咽迴盪。
“梧曦……對不起。”
“梧曦，我對不起你……”
他一遍又一遍反覆呢喃著這句遲來的道歉，嗓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哽咽與悔恨，反反覆覆，不知疲倦，像是要將十二年的虧欠與愧疚，盡數訴盡。
他微微仰頭，虔誠又瘋魔地俯身，狠狠親吻著石階上未散盡的猩紅血痕。
一次又一次，執著又絕望，纏綿又沉痛。
冰冷的血色浸染他的雙唇，漸漸將唇瓣染得通紅，淡淡的血腥滋味漫入口腔，苦澀、寒涼、刺痛，順著喉嚨直抵心底，一如她當年跪地泣血、滿心絕望的滋味。
這刺骨的滋味，終於讓他瀕臨瘋魔的神志稍稍回籠。
不行，不能崩潰。
他還未做完該做的事，還未護好她最後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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