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載光陰彈指而過,王離已經26歲了,王離苦修四載,日夜打坐吐納、打磨築基功法,修為才堪堪來到了築基巔峰。反觀林梧曦,修行之路從無阻滯。四年前她尚且卡在金丹大圓滿,短短四年毫無波瀾便破入元嬰初期,沒有經歷丹碎道劫的生死磨難,沒有藉助頂級天材地寶,彷彿突破境界只是隨手抬手。林梧曦破入元嬰的訊息傳遍天樞大陸當日,天樞宗宗主葉問天便於宗門凌霄大殿召開全宗議事大典,當眾昭告全宗,正式冊封林梧曦為天樞宗少宗主。而林梧曦此前的執法堂堂主一職,也同步卸任。空缺的執法堂主位,最終由薛晉接任。訊息傳遍天樞大陸全境,各大古老宗門、隱世世家盡數震動,萬年天驕、不世奇才的名號輪番冠在她頭上,大陸修士人人熱議,都猜測林梧曦應該是天生道體,生來便跳脫修行桎梏。
王離聽聞外界種種議論時,心底始終纏繞著矛盾情緒。一邊是發自肺腑的歡喜,師尊登臨元嬰,從此在大陸有了真正立足的絕對底氣,再也無需忌憚同輩爭端;一邊是深入骨髓的絕望,他親眼看著二人差距以百倍速度拉開,從前尚且能勉強跟上林梧曦腳步,如今已是天塹鴻溝。
這四年裡,他沒有隻埋頭苦修靈力。遵照林梧曦平日提點,他沉下心補齊旁門底蘊:琴能撫清心古曲穩固道心,棋可推演簡易戰局陣法,書畫能凝練神識雜念,為人處世也褪去了早年青澀莽撞,待人進退有度,周身書卷氣愈發濃厚。可宗門心性測評石碑上,他的分數永遠死死釘在20分,四年未曾浮動半點。大陸典籍裡記載,心性評分突破60才算踏入合格道心,80以上便是天驕水準,林梧曦當年測評直接100分。無數個深夜,王離對著石碑枯坐,慢慢生出灰心:跨越心性桎梏這種逆天機緣,或許從始至終,都只眷顧林梧曦一人。
更讓他鬱結難解的,是當年林梧曦對他丟擲的謎題——答出標準答案就可以成為她的道侶。四年來,他翻遍棲梧殿十萬藏書、上古殘卷,結合天地命理、劍道本心、師徒羈絆,前後胡亂推演、蒙答了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都被林梧曦淡淡判定錯誤。次數多了,王離心底漸漸生出荒誕的猜測:或許這世上本就沒有標準答案,從一開始就是師尊隨口編織的謊話,目的只是讓他安心留在身邊,永遠以徒弟的身份相伴。
猜測苦澀,王離慢慢生出怨懟。四年朝夕相伴,晨時隨師尊觀霧悟道,暮時一同整理典籍,閒時煮茶對坐,這般安穩平淡的時光,無法撫平他諸多焦躁。他長舒一口氣,將心底所有迷茫、猜忌與絕望盡數壓下,拂去衣間落塵,沿著青石迴廊緩步走向棲梧殿書房。暮色垂落,林梧曦外出參悟劍意即將歸來,他習慣性取出殿內雲霧銀針,準備烹一壺師尊最喜的雨前霧茶。
茶香嫋嫋漫過書房時,白衣身影踏霧而歸。林梧曦褪去外出時凜冽的劍氣,周身元嬰修士的威壓內斂無痕,落座於梨花木案前,指尖輕叩茶盞,待茶湯溫熱,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天樞大陸南部青墟秘境三日之後開啟,秘境獨限三十五歲以下修士入內,秘境本源之力可讓入內者穩定提升一個小境界,無境界反噬。你明日收拾行囊,隨我一同前往。”
王離垂首躬身,腰背挺直,語調恭謹沉穩,沒有半分遲疑:“弟子遵命,師尊。”
三日轉瞬即逝,二人準時抵達青墟秘境入口。此次同行一共六人,除卻林梧曦與王離,餘下便是天樞大陸四大天驕,天樞立道,四族鎮世,整個天樞大陸,除了天樞宗一宗獨大之外,還有四個家族一直是傳承萬年的上古世家,分別是林家、楚家、謝家、白家,其中以林家為首,因林梧曦早就內定是天樞宗少宗主,因此這些年林家一直在培養林輕瑤作為新的繼承人,所以這次就是楚硯、林輕瑤、謝辭、白茉四人,四人盡數為金丹中期修為,在大陸年輕一輩裡風頭無兩。四人素來心氣極高,卻唯獨對林梧曦滿心推崇,視為知己朋友,昔日數次受林梧曦照拂,早已預設她為隊伍首領。
可這份推崇,半點不曾惠及王離。
六人一同踏入秘境,秘境之內靈氣濃稠如液,遍地生長低階靈草,天光被上古林木遮蔽,林間幽暗溼冷。一路上林梧曦始終走在隊伍前列,神識鋪覆方圓十里,時刻探查暗藏禁制與妖獸,時常脫離隊伍獨自探查邊角隱患。每每她神識外放、遠離眾人視線之時,四大天驕便會毫不避諱地針對王離。
楚硯最先面露不耐,目光掃過王離單薄的築基巔峰靈力波動,語氣冷淡嘲諷:“梧曦天資冠絕大陸,如今已是元嬰初期,為何非要帶著一個築基累贅同行?秘境兇險莫測,稍有不慎便是全員殞命,王道友這般微薄修為,非但不能出力,反倒要旁人分心照看。”
林輕瑤隨即輕聲附和,語氣看似溫婉,字字卻句句扎心:“不是我們苛責,青墟秘境向來弱肉強食,往年多少金丹修士都折損於此。王道友修為低微,聽說心性評分也堪堪20分,道心殘缺,留在隊伍裡,只會拖累梧曦。”另外兩名天驕也紛紛點頭,一路上明裡暗裡挖苦,言語間盡數認為王離配不上跟隨林梧曦,是隊伍最大的隱患。王離始終沉默隱忍,垂眸斂去眼底澀意,不曾辯駁一句。
在王離看不到的地方,林輕瑤說道“我們這樣打壓王離會不會不太好,畢竟是梧曦的徒弟。”
謝辭瞭然說道“放心吧,沒什麼問題,如果梧曦真的在意,肯定一見面就已經向我們說明王離的重要性了,既然一見面都沒有向我們介紹過王離,肯定梧曦也知道我們會打壓王離,就證明是梧曦故意放縱我們如此,放心吧,只是說他兩句,又沒有傷害他,沒事的,況且,我們真的過分了,梧曦又不是真的不知道,肯定會制止我們的。”
四人一想也是如此,於是一路上繼續時不時的找下王離的麻煩,來打發時間。
深入秘境五百里,眾人踏入隕星裂谷,觸發了上古絕地四方殺陣。無形青色刃氣從巖壁、地底、穹頂四面八方呼嘯襲來,刃氣蘊含割裂神魂之力,覆蓋裂谷每一寸空間,無處可躲。陣法推演結果直白:陣眼必須由場內修為最高者坐鎮,依靠自身靈力穩住陣紋,一旦移動,陣法瞬間暴走,六人會被瞬間絞殺。
林梧曦當即立定身形,元嬰靈力轟然鋪開,牢牢鎖住陣眼,白衣衣袍被刃氣撕扯翻飛,雙腳寸步不能挪動。她神識可以俯瞰全場,卻抬手、移步、出劍皆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漫天刃氣衝向其餘五人。
四大天驕依託金丹法器兩兩結陣,尚能勉強抵禦刃氣,只受皮外傷。唯獨王離修為差距懸殊,沒有高階護身法器,周身靈力屏障瞬息破碎,鋒利刃氣劃破他的肩胛、小臂,血珠浸透青色衣料,傷口深可見骨,劇痛順著經脈蔓延全身。林梧曦眼底神色微動,卻受陣法鐵則桎梏,分毫無法馳援,連遞出一張防禦符籙都做不到。
足足一炷香後,殺陣靈力耗盡,裂隙刃氣消散。六人全員脫險,無人殞命。林梧曦解除陣眼束縛,抬手取出三枚瑩白九轉愈傷丹,神色平淡地遞給王離,沒有多餘問詢,也沒有半分愧疚神色。
王離接過丹藥吞入腹中,藥力緩緩修復皮肉傷口,心底卻漫上徹骨的冷落。他清楚理智上明白陣法規則,清楚師尊無能為力,可情感上無法釋懷。方才他感覺瀕死受創時,只能隔著漫天青光,遙遙對上林梧曦平靜無波的眼眸。那一刻他清晰意識到:自己是拖累,是無關緊要的人。既愧疚於自己處處需要庇護、拖累林梧曦,又悲涼於林梧曦從頭到尾,沒有流露半分焦急。
簡單休整半炷香,確認全員傷勢無礙後,一行人循著靈脈波動,繼續往秘境核心靈脈窪地前行。林間霧氣比之前愈發濃重,遮蔽天光,周遭只剩下枯葉踩踏的細碎聲響,四大天驕各自閉目調息,無人再開口嘲諷,死寂的氛圍反倒壓得王離心神愈發渙散。
他原本低垂的眼皮緩緩耷拉下來,瞳仁裡最後一點光亮慢慢消散,眼神徹底失去焦距,目光空洞地落在身前三尺的虛空,他脖頸肌肉不受大腦支配,一陣陣不受控地想要往左側僵硬偏斜,王離肩背肌肉緊繃,一次次壓制住軀體的本能異動,不向左偏去。
隊伍最前方的林梧曦,神識從殺陣結束後便始終纏在王離身上,他的眼神渙散、每一次脖頸不受控的想要偏斜、每一次強忍的控制,全都被她盡收眼底。她白衣不染多餘塵埃,步履始終平穩如常,狹長的眼睫微垂,面上沒有掀起絲毫波瀾,既沒有出聲問詢,也沒有抬手渡送靈力幫他壓制,就連目光都未曾直白落在王離身上,維持著一貫的淡漠,一言不發,冷眼放任他獨自硬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