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蟄伏在此村落、隱匿修為、偽裝凡人，心思與目的皆耐人尋味。
說實話，對於抓捕寇文川一事，王離心中並無多少迫切的動力。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此番親至西海，與其說是奉命查案，不如說是心底莫名想來此地一探究竟。
但此刻，寇文川的存在已然引不起他太多留意。
他的目光被院中另一道身影牢牢吸引，再也無法移開半分。
那是一名二十餘歲的男子，雙眼綁著白色布條，竟是雙目失明之人。他生得算不上絕世俊美，只有幾分清雋秀氣，氣質溫潤乾淨。此刻他正坐在菜筐旁，一邊溫柔笑著，一邊嫻熟地摘揀青菜，時不時側身回應身旁之人的閒談，語氣鬆弛又溫柔。
明明只是個最普通的凡俗盲人，明明容貌只是清秀及格，可那純粹乾淨、不染半分陰霾的笑容，卻有著一股莫名的魔力，牢牢攫住了王離的視線。
王離心神微動，下意識抬步，徑直朝著那名失明男子走去。
就在他邁步靠近的瞬間，院角劈柴的寇文川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周身氣息驟然緊繃，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緊張。
王離全然無視寇文川的異動，徑直走到失明男子對面落座，抬手拿起桌上的青菜，聲音清淡溫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和試探：“你好，不知可否與你閒談片刻？”
男子唇角微揚，淡淡一笑：“你便是二寧吧？我是長喜哥，咱們幼時見過很多次。那時候我雙眼尚明，想來你早該記不清了。”
王離聞言恍然，拱手道：“經你一提，我倒是記起幾分。長喜哥，冒昧一問，旁人失明多不曾遮掩雙目，你為何要用布條矇住雙眼？”
李長喜語氣平和：“我原以為你會先問我眼盲的緣由。裹布條自然是為體面好看。我見過不少失明之人，雙目失了視物之能，卻總不受控地上翻，或是下意識用力眨眼，模樣既難看，又透著幾分悽楚。我這般遮住，既能掩去不雅之態，時日一久，也能慢慢改掉那些下意識的陋習，一舉兩得。”
王離聽得頗有興致：“長喜哥所言，確實有理。我心中另有一事不解，你雙目失明，緣何終日這般豁達喜樂？”
“只因我真心眷戀這世間。” 李長喜從容笑道，“我自小便熱愛天地萬物，只想認認真真過完此生。你們修仙者壽元綿長，可我輩凡人一生不過彈指，轉瞬便塵歸塵土歸土。比起草木走獸，生而為人已是天大機緣，何等難得。故而我格外珍惜在世的每一日。”
王離聞言滿心茫然，低聲重複：“眷戀世間？珍惜朝夕？”
他側首望去，村民們步履匆匆，奔波勞碌，卻不知究竟在追逐何物；再看身側草木繁花，心底半點歡喜也生不出來。反觀自己，日日只盼著一年之期速速到來，恨不得跳過當下所有時日，何來珍惜可言。
李長喜擺了擺手，笑意溫和：“你難以理解實屬尋常。活至如今，我從未遇過與我一般心思之人。大抵這般想法本就稀少，而且即便年少時心存熱望，長大曆經世事磋磨，或是遭逢重創，譬如像我這般失明，心境也難免更改。可世事自有其章法，樹自會紮根生長，花自會按時盛放，我只需守好本心，日日活得暢快便足矣。”
王離心中雖依舊難解，卻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親近，忍不住追問：“長喜哥如今是如何度日，日常起居可還順遂？有無難處？”
“雙親早已離世，從前確是我一人獨居，諸多瑣事多有不便，只能慢慢咬牙克服。如今有落葉相伴，日子也算安穩。”
“落葉？” 王離微微一怔。
李長喜抬手指向遠處院角：“便是你左後方，正在劈柴那人。他失了過往記憶，連自己本名都記不得，那日我院中黃葉紛飛，他便給自己取了落葉這個名字。”
王離腦中瞬時掠過方才瞥見寇文川的模樣，心底全然不信失憶的說辭，只耐著性子繼續同李長喜閒談。
待到院落中人盡數散去，堂屋只剩李家爹孃與姐姐三人，四人圍坐在飯桌旁，氣氛沉悶。李母望著王離，眼眶泛紅，淚水止不住滾落：“二寧，這麼多年你為何半點音訊都不肯捎回？我們給你寫了無數封家書，卻從未收到半分回信。當年我們跋涉千里趕到青巖學院，苦苦央求守門弟子傳信，只求見你一面，你卻只讓人傳話，叫我們速速離去。”
王離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欲言又止。
李父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沉聲開口：“夫人，二寧如今已是修仙之人，早已和我們凡夫俗子分屬兩途。你總要學著放下牽掛，往來越多，牽絆越深。待我們百年之後塵緣盡了，他尚有千百年漫長歲月，你叫他如何揹負思念獨自修行？依我之見，此番一安大婚，他本也不該回來。”
王離心中百感交織，說道：“親緣牽絆，終究是要回來一趟的。”
一旁的李一安連忙打圓場，溫聲笑道：“二寧難得歸家，咱們該歡喜相聚，切莫徒增傷感，好好把握眼下相處的時光，免得日後心生遺憾。”
她轉頭看向王離，語氣帶著幾分歉疚：“弟弟，家中本該由你撐持門戶，只是爹孃與我幾番商議，知曉你修行之路艱難，不願俗事拖累你，便為我招了上門女婿。但你切記，這宅院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他日你若厭棄修仙道途，隨時歸來，姐姐即刻分出產業，絕不會與你相爭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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