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禮畢,盛大的喜宴正式開席。流水席擺滿了院前空地,佳餚滿桌,香氣四溢。王離身為李家血親,被眾人簇擁著落座主桌,端坐席間。而不遠處的普通席上,李長喜與寇文川同坐一桌,二人並肩而坐,姿態閒適。
席間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闐,李長喜目不能視,諸多起居飲食多有不便。寇文川便全程默默照料,一舉一動自然妥帖,沒有半分刻意做作。他無需旁人提醒,便會主動為李長喜撿拾桌上適口的菜餚,細細剔除骨頭、挑去素菜雜質,穩妥盛入碗中;見杯中茶水見底,便及時添滿;湯羹滾燙,便先盛出晾涼,待溫度適宜再遞到李長喜手邊。
二人時不時低聲低語閒談幾句,話音輕柔,旁人無從聽清內容。每每聽聞李長喜輕聲淺笑,眉眼舒展,皆是發自內心的鬆弛與愉悅。寇文川始終神色泰然,眉眼溫潤,悉心照料著身側之人,舉手投足間皆是心甘情願,細緻入微,尋不到半分敷衍、不耐與勉強。
王離坐在主桌,目光數次悄然落於二人身上,心底波瀾暗生。他深知寇文川的真實身份——是身負孽業、遁逃世間的魔修。可眼前之人,褪去了所有殺伐戾氣,褪去了魔道陰寒,只是安安靜靜守著一位盲眼友人,甘於做這些瑣碎卑微的瑣事,溫柔又妥帖,全然沒有半分世人印象中魔修的狠戾詭譎、陰鷙嗜血。
這兩日逗留村中,王離早已暗中細細打探摸排。整整三年光陰,寇文川隱匿於此,非但沒有傷及村中一人分毫,反而時常主動幫襯鄰里鄉鄰。誰家農忙缺人手,他便主動下地相助;誰家重物難以搬運,他隨手便幫著辦妥;山路崎嶇、村民出行不便,他也會默默修整路途。三年朝夕相處,他待村民謙和熱忱,遇事仗義相助,早已深得全村人的信賴與喜愛,口碑極佳。
此情此景,讓王離心中的困惑愈發深重。師門教誨、正道綱常,皆言魔修本性歹毒、嗜血無情,可他所見的寇文川,溫良敦厚、向善助人,與惡徒二字全然相悖。他一時竟分不清,是眼前所見為真,還是固有的正邪定論為真,心中對如何處置寇文川一事,徹底沒了定論,進退兩難,茫然無措。
日頭漸斜,時至午後,喧鬧了整日的喜宴終於落幕。賓客盡數散去,李家眾人忙著收拾院落、規整桌椅碗筷,忙碌有序。沒過片刻,又有村民匆匆趕來,站在院外高聲呼喊,想請寇文川幫忙處理農活瑣事。寇文川聞聲,沒有半分遲疑,溫和應下,從容起身隨那人離去,背影坦蕩淡然。
王離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沉吟片刻,旋即移步走到院中小徑,尋到獨自靜坐乘涼的李長喜,緩緩開口問道:“長喜哥,你與落葉哥相識多年,情誼深厚,不知你們當初是如何結緣相識的?”
談及落葉,李長喜眉眼瞬間柔和下來,顯然是真心喜愛這位相伴三年的人,當即開啟話匣子,笑著緩緩娓娓道來:“說起我們的相識,也算一樁機緣巧合。三年前的秋日,我想著去後山摘些桃子嚐嚐。我眼盲之後,村中這條往返後山的路我日日行走,早已爛熟於心,每一寸凹凸、每一塊石子都瞭然於胸,絕不會無故失足磕碰。”
“可那日行路途中,我腳下忽然一絆,硬生生被絆倒在地。我當即察覺不對勁,細細摸索探查,才發現路上躺了一個人,正是落葉。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一絲微弱氣息,便連忙摸索著求人,將他抬回了我家小屋,又託鄰里尋來草藥,細細給他敷上療傷。”
“當時他傷勢極重,氣息奄奄,請來的大夫看過之後,都搖頭直言無力迴天,讓我不必白費力氣,只當盡人事、聽天命便可。我本也沒抱太大希望,只想著既然遇見了,便隨手救度一番,無愧本心即可。誰料幾日之後,本該性命垂危的他,竟硬生生醒了過來,撿回了一條性命。”
“自那以後,他重傷未愈,行動不便,我雙目失明,起居多有不便。一個傷病纏身,一個目不能視,兩個困頓之人,便這般相互依著,在一間小屋內朝夕相處,慢慢療養度日。”
“待到他傷勢全然痊癒,身子徹底好轉,我便問他身世過往,問他有無親人可依,日後打算去往何處。他只說世間再無至親,也不知前路何方,天地遼闊,卻無一處可歸。我見他孤身一人、漂泊無依,著實可憐,又想著我雙目不便,日常諸多瑣事需人搭手,便隨口提議,若是他不嫌棄我一介盲人身廢,不妨留下來與我作伴,一同度日,彼此有個照應。”
說到此處,李長喜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無奈:“我原是一番真心好意,誰知他聽完之後,竟像是驟然變了一個人。周身氣息瞬間冷厲暴怒,厲聲怒斥了我幾句,語氣激烈,態度決絕,而後二話不說,轉身便徑直離去,半點沒有停留。”
“我當時滿心困惑,全然不解自己一番善意為何換來這般光景,只是思忖人心各有執念,世事來去皆有因緣,便也未曾深究、未曾挽留。人世本就是聚散無常,有緣則聚,無緣則散,不必強求。自他走後,我依舊守著自己的小日子,安然度日。風起便靜聽風吟,雨落便細聽雨鳴,天晴便靜靜感受暖陽灑落的溫柔,日日隨心,歲歲安然。”
“我本以為,我們此生緣分已盡,再無交集。不曾想,整整半年之後,他竟突然回來了。他站在我家門口,沉默良久,說自己思忖了半年,終於想通了,覺得我當初的提議極好,問我當初那句留他作伴的話,可還作數。”
李長喜眉眼彎彎,笑意澄澈溫柔:“我自然笑著應下了。這三年相處,落葉當真是個極好的人。他待我溫柔體貼、事事周全,無微不至照料我的起居,從無半分懈怠;對待鄰里鄉鄰,也是熱忱善良、樂於助人,人人感念。而且他天生神力,遠超常人,每次進山狩獵,斬獲的獵物、採摘的山貨,永遠比旁人更多更好,常常分予鄰里,從不私藏。”
王離靜靜聽完整段過往,心中思緒翻湧,沉默良久,才輕聲開口追問:“長喜哥,倘若那半年之後,他終究沒有回來呢?”
李長喜神色坦然,笑意恬淡無波:“那也無妨。我依舊是我,日日聽風聽雨,歲歲安度餘生。看山依舊是山,看水依舊是水,我的日子,從來不需旁人成全。”
王離心頭微沉,迎著晚風,語氣鄭重又低沉,再問:“那……倘若他驟然離世,不在了呢?”
聞言,李長喜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黯然與悵然,片刻後,他再度抬眸,唇角重新揚起溫和澄澈的笑意,語氣從容而堅定:“我依舊會好好過完屬於我的這一生,不負朝夕,不負本心。待到百年之後,若地府有緣,我們還能再見,我便細細與他訴說,我這一生安穩順遂、日日歡喜,從未辜負相遇,也從未辜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