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原諒我》第50章 該不該死(1)

作者:Wian淋漓·14小時前

夜色濃稠如墨,沉沉覆落整片天地,桃花村的燈火盡數熄絕,唯有晚風穿窗,攜著深夜的寒涼,輕輕拂動床榻上的幔帳。

王離靜靜躺在屬於李二寧的床榻上,全然無半分睡意。周身的靜謐非但無法安撫心緒,反倒讓心底翻湧的思緒愈發清晰、愈發洶湧,輾轉反側間,他眉眼緊鎖,心神徹底亂了章法。

腦海中反反覆覆盤旋著兩個人、兩件事。一時是李長喜,那個鮮活溫熱的人,哪怕歷經世間風霜,眼底依舊盛滿對人間的赤誠與熱愛,愛春日繁花,愛夏夜清風,愛市井煙火,愛這山河萬物,那份純粹的熱烈與溫柔,極具感染力,讓他第一次真切感知到,這個世間很值得。

可轉瞬之間,寇文川的模樣、其滿門被屠的血海深仇、最終誅滅仇家九族的慘烈過往,又狠狠攫住他的心神。善惡、對錯、生死、律法,無數念頭交織纏繞,在他腦海中劇烈衝撞,攪得他心神不寧。寇文川到底該不該死?這個問題如同無解的桎梏,牢牢困住了他,讓他輾轉難安,心口沉甸甸的,滿是迷茫與糾結。

漫長的煎熬過後,王離徹底失了睡意。他輕輕翻身坐起,動作輕盈無聲,生怕驚擾了村中熟睡的眾人。窗外夜色深沉,星月微垂,寒涼的夜風撲面而來,他眼底凝著執拗的惦念,心底只有一個唯一的念頭——他要見師尊,他要即刻奔赴棲梧殿,解開心中困頓已久的疑惑。

他悄無聲息推門而出,縱身掠至空曠院地,指尖凝力,踏空而起,御氣乘風,直衝沉沉夜幕。素來謹慎穩妥的他,此刻竟心緒紛亂到忘卻開啟周身禦寒的靈力護罩。凜冽的高空寒風凍得肌膚髮僵、氣血微凝,可他渾然不覺分毫。

此刻,世間萬物皆入不了他的眼,驅散不了他心頭執念。千里夜色,漫漫征途,他滿心滿眼只惦念著棲梧殿裡的那個人,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奔赴師尊身側,將心底所有迷茫、困惑與柔軟,盡數傾訴予她聽聞。

他御風疾馳,踏過沉沉夜色,飛越層巒雲海,整整奔波了大半夜。巍峨清雅的棲梧殿終於遙遙映入眼簾。王離收了御劍之力,落地無聲,步履匆匆穿過殿外迴廊庭院,徑直走向師尊的寢殿。殿門未鎖,他抬手輕推,門軸輕響,一縷微涼夜風隨之捲入,他快步走入殿中,最終駐足在師尊的床榻前,靜靜垂眸凝視著榻上安眠的人,忽然又覺得這般打擾師尊是不是不太好,師尊已經很忙很累了,於是又糾結起來。

榻上的林梧曦雙目輕闔,長睫垂落,勾勒出溫婉清冷的側臉輪廓,呼吸勻淨綿長,睡得安穩沉靜。可她早已修至元嬰修為,五感通透,神識覆蓋四方,早在王離距離棲梧殿數里之外時,便已清晰捕捉到他的氣息與動向。

從他踏空而來、奔至殿外,到緩步走入寢殿、立在床前駐足不動,一舉一動、一息一動,皆在她的神識感知之中。她心知來人是王離,卻未曾睜眼,依舊維持著安眠姿態,心底卻藏著幾分淺淺疑惑。

少年就這般靜靜立在床前,不言不語,只是呆呆地凝望著她,沉默良久,未有半分動靜。這般反常的模樣,讓林梧曦心中愈發好奇,也愈發惦念,不知他深夜千里奔赴而來,究竟是為何。

終是抵不過心底關切,林梧曦緩緩掀開眼簾,澄澈溫潤的眼眸在昏暗夜色中漾著淺淺微光。不待立在床前的少年反應,她指尖微動,流轉出一縷溫和醇厚的靈力,無形力量瞬間裹挾住王離的身形,輕輕一收,便將人穩穩帶入自己溫暖柔軟的被窩之中。

甫一貼近,刺骨的寒涼便從王離身上盡數傳來,冰冷的氣息與被褥間的溫熱形成極致反差。林梧曦心頭微怔,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分明是千里奔赴而來,卻連禦寒護罩都未曾開啟,想來是心緒紛亂至極,才會這般疏於自保。

她抬手輕輕握住王離冰涼僵硬的手,攏在掌心之中,低頭對著他的手背輕輕哈出溫熱氣息,暖意絲絲縷縷漫開,溫柔驅散他周身寒意,語氣帶著淺淺的關切與溫軟的疑惑,輕聲開口:“怎麼突然回來了?是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還是途中遇到了什麼難處?”

掌心的溫熱格外治癒,師尊溫柔的嗓音更是熨帖人心。王離微微回神,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下一瞬便伸手,牢牢環抱住林梧曦的腰肢,將整個人輕輕貼了上去。他的頭頂剛好抵著師尊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淺雅緻、安穩治癒的馨香,連日來積壓在心的迷茫與緊繃驟然鬆弛,眉眼間漾開純粹真切的歡喜,聲音軟糯又輕快:“師尊,我好開心啊。”

他蹭了蹭她的發頂,語氣裡滿是真切的動容:“我最近遇到了一個人,他叫李長喜。他真的好愛這個世界,愛山川,愛煙火,愛世間所有細碎的美好,那份赤誠熱烈的心意太動人了,連我都被他深深感染了。師尊,我好像也開始有點喜歡、有點熱愛這個世界了。”

林梧曦聞言,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淺淺的笑意,抬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寵溺,溫聲回應:“那是極好的事。若世間人人皆心懷赤誠,熱愛山河煙火,這塵世定會愈發溫暖美好。”

溫熱的笑意還未在心底留存片刻,王離心頭的迷茫與困頓便再次翻湧上來。他微微偏頭,輕柔眷戀地吻了吻林梧曦的髮絲,方才眼底的明媚歡喜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糾結與苦惱,嗓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無措的困惑,緩緩開口傾訴心底的難題。

“師尊,可是我遇到了一件想不通的事。有一個人,滿門親友盡數被另一人屠戮慘死,血海深仇刻骨銘心。後來他擁有實力之後,親手斬殺了仇人,還誅滅了仇人九族。可在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做過任何惡事,反而常年行善積德,善待世人,寬厚待人。”

他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眉心緊緊蹙起,字字皆是心底最深的迷茫:“師尊,你說這個人,到底該不該死?”

話音落下,寢殿內瞬間陷入一片靜謐。林梧曦清晰感知到懷中人的掙扎、搖擺與困頓,感知到他心底善惡對錯的激烈拉扯。她沉默片刻,眼眸澄澈通透,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悲憫,緩緩開口,字字句句溫柔卻有力,細細為他拆解心中迷局。

“若單論天樞大陸既定的律法,此人觸碰殺伐重罪,株連九族乃是逾矩重罪,按律當死,無可辯駁。”

“可律法從不是冰冷僵化、萬能無缺的鐵律。它誕生於人間秩序,初衷是規制世人言行、規整世間亂象,守護大多數人的安穩,卻終究難以囊括世間所有疾苦、所有委屈、所有極致的愛恨與恩怨。律法存有漏洞,亦有未盡完善之處,它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教條,而是有溫度、有生長軌跡的規則,會隨著世間百態、人心道義,不斷迭代、不斷完善、不斷趨近公允。”

“你所言的這人,滿門被害,於世間承受了最極致的痛苦與侵害,深陷無盡的絕望與黑暗之中。世人皆有正當防衛、守護自身與親友的權利,當滅門之禍驟然降臨,當畢生傷痛難以消解,這份自我守護、自我救贖的權利,時間邊界又該如何界定?若他終生被困於血海深仇之中,終生被痛苦裹挾不得解脫,那這份復仇的執念,這份自我救贖的心意,正當防衛的權利能否延續到他擁有復仇能力的那一刻?如今律法尚無定論,但來日,或許終會有公允答案。”

“再論他的復仇之舉。仇人屠戮他滿門,害他至親盡喪、家破人亡,十條、百條性命付諸塵土。那麼按照道理來講仇人也應該死亡十次、百次來償還。可世人皆知,一人性命僅有一次,縱使罪大惡極,也難抵數十上百條人命的罪孽。仇人無法以命抵命,無法償還他所承受的萬分之一傷痛,極致的不甘、憤怒與絕望,終究會逼得人行極端之事,誅滅九族,不過是他窮盡方式,想要撫平心底傷痕、消解滔天恨意的無奈之舉。”

“在我看來,縱使他傾覆仇人九族,雙手染滿鮮血,心底的傷疤也不會癒合,根深蒂固的痛苦也不會消散分毫。以暴制暴,終究非正道所為,可若是我們一味苛責已然滿身傷痕、本是受害者的他,卻忘卻了最初造下一切罪孽、掀起所有禍端的始作俑者,便是失了本心、偏了公允。若這世間真有該萬死之人,那唯有最先屠他滿門的那個仇人,罪無可赦、死有餘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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