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涼靄浸骨,如水的清輝漫灑在蒼茫天地間,洗盡了山河俗世的燥熱。
這是王離第四次御風掠過西海縣城的萬丈高空。
流雲在身側飛速倒退,風聲呼嘯耳畔,他步履匆匆,一身素色執法衣袂翻飛,目光始終平視前方,自始至終,未曾低頭俯瞰過下方煙火人間半分。
一如西海縣城之中的林沐晨,彼時正拖著殘破痠痛的身軀,一瘸一拐地跋涉在漫漫前路,滿心皆是趕路的焦灼與困頓,只顧低頭奔赴前路,從未有片刻閒暇,來抬頭仰望頭頂這片天空。
世人皆道,天地如果是平整無垠的四方天地,相逢的緣分便如平面之上交錯的兩條直線,短暫交匯之後,便只會漸行漸遠,歲歲年年,永不重逢。
可倘若這天地從不是冰冷刻板的平面,而是一輪週而復始、迴圈往復的球體呢?
答案早已藏在歲月輪迴之中。
縱有千萬裡山海相隔,縱有千萬次擦肩而過,兩條離散的軌跡,終有一日會再度輾轉相逢。
只是這場重逢,不在當下,只在來日。
很遺憾,也很抱歉。
千里御風,終抵京華。
巍峨皇城雲霧繚繞,雕樑畫棟掩映在重重仙霧之中,熟悉的宮闕樓閣映入眼簾,一步一景,皆是刻入骨髓的模樣。重回棲梧殿,亭臺依舊,花木如故,端坐殿中的那道清雅身影,更是他歲歲年年、心心念唸的師尊梧曦。
歷經此事,王離的心境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澀浮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
從前的他,日日掰著指頭細數流年,滿心焦灼與期盼,日日盼著早日迎來與師尊結為道侶的大典,盼著名分既定、歲歲相守。而如今,他已然褪去急切,學會了沉澱與珍惜。
他終於懂得,朝夕相伴的時光最是可貴。眼前人的眉眼,朝朝暮暮皆有不同,晨起的溫婉、靜坐的清冷、施教的溫柔,每一幀模樣都鮮活動人,無一不讓他心生悸動、滿心沉淪。
他不再執著於未來的盛大儀式,而是用心體悟當下的每一寸光陰。閒暇時靜觀流雲晚風,閒坐時細賞人間百態,認真感知這世間的一草一木、煙火山河。心性在沉澱中愈發通透,眼界在歷練中愈發開闊,習得的道理、沉澱的心境、增長的閱歷,不僅豐盈了自身,更為他殺伐有度、公正無私的執法者之路,鋪墊下了堅實厚重的根基。
韶光流轉,歲月倏忽,轉瞬之間,便臨近了他與師尊定下的一年之約。
這一年裡,王離勤勉修行、恪盡職守,心性沉穩,行事有度,蛻變與成長皆被梧曦看在眼裡。見他心性已然圓滿成熟,早已堪配道侶之位,梧曦終究應允了他,應允籌辦一場正式的道侶大典,許他一世名分,歲歲相守。
喜訊傳開,轟動整個天樞大陸。
王離遍邀故交親友、宗門同道,上至天樞宗各位長老,下至大陸各路宗門、世家名流,皆收到了大婚請柬。整片天樞大陸皆為之沸騰,舉宗上下、諸宗各派皆傾力準備,只為迎接這場屬於天樞宗少宗主的曠世大婚。人人皆知,這場儀式,必將顛覆過往、震徹山河,成為天樞大陸亙古以來,最盛大、最隆重、最舉世矚目的曠世婚禮。
大婚將近,諸事繁雜,執法殿的弟子們盡數外出執勤督辦,奔走各處落實婚禮事宜。偌大肅穆的執法大殿空曠寂靜,清冷的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殿內只餘下王離與陳秋煙二人,難得偷得半日清閒,無事纏身。
陳秋煙斜倚在殿中玉柱旁,眸光輕斜,淡淡瞥了一旁端坐的王離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調侃:“我說王離,我今日身體不適偷閒懈怠尚且情有可原,你堂堂準道侶、未來少宗主,怎麼也躲在這裡偷懶摸魚?”
王離聞言輕哼一聲,頭也未抬,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溫潤的留影珠,語氣坦然自若:“我可沒有偷懶。我這是替少宗主、替宗門分憂,翻看各界留存的婚禮影像,借鑑各路宗門、世間名流的大婚儀式,看看有沒有別致妥當的環節,能為我與梧曦的大婚所用,力求圓滿無憾。”
陳秋煙聞言,眉宇間掠過一抹不屑,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語氣帶著十足底氣:“這些儀式有什麼可看的?我天樞宗身為天樞大陸萬宗之首,底蘊冠絕天下,你與梧曦的大婚,本就是世間獨一份的盛事,必然空前絕後、無與倫比,何須借鑑旁人?”
話音落下,王離恰好看完最後一段影像,指尖微收,輕輕合上了掌心的留影珠。他抬眸抬頭,目光澄澈認真,看向身側的陳秋煙,語氣帶著幾分嚮往與執拗:“未必盡然。我方才翻看諸多婚禮現場,見到一個極有意義的環節,名曰火海試情。”
“傳聞此道烈火焚心、烈焰灼灼,卻唯獨不傷真心眷侶。若是二人情根深種、心意相通、此生不渝,攜手踏過熊熊火海,便會周身無塵、肌膚無損,以此證此情深篤;可若假心假意、情意淺薄,便會被烈焰纏身,焚盡肉身修為,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
他微微蹙眉,眼底滿是不解:“我覺得這個環節極好,最能證真心、鑑深情,可我翻看大婚全流程,為何並未納入其中?”
方才的戲謔悉數褪去,陳秋煙神色一斂,眉眼間染上幾分鄭重嚴肅,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你糊塗。梧曦身份尊貴,身負宗門重任,系天下蒼生念想,一舉一動皆牽動整片大陸格局。她的大婚,容不得半分差池、半分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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