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殘陽斂盡最後一縷餘暉，星河次第爬上夜幕，整座棲梧殿褪去白日的閒適，染上靜謐溫柔的夜韻。
林梧曦處理完當日事務，踏著夜色歸來，紅色錦袍襯得身姿驕豔明媚，卻帶著歸家後的柔和。她踏入殿中，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端坐窗邊的王離身上。
往日王離見她歸來，眼底總會漾起細碎笑意，或是起身相迎，靈動鮮活。可今日的他靜坐不語，指尖輕釦窗沿，眉心微蹙，神色沉沉，眼底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鬱結與困惑，分明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林梧曦一眼便看穿他心緒不寧，並未多問，只輕聲道：“隨我去書房。”
二人移步雅緻書房，室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漫過書卷案几，墨香與木質清香交織，靜謐安然。
王離抬手提起案上溫熱的茶具，嫻熟燙杯、沏茶，澄澈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微沉的眉眼。他將一杯熱茶推至林梧曦面前，自己端著一杯輕抿一口，溫熱茶水入喉，卻難解心底滯澀，斟酌片刻，終於緩緩開口，將白日蔡軒到訪的始末盡數道出。
從蔡軒五年痴心錯付、求而不得，到偶然得知死對頭徐靜羽抱得佳人歸的憤懣憋屈，再到碧落府城同性相守成風的亂象，最後連同蔡軒希望修訂律法、禁止同性相戀的訴求，一一娓娓道來，毫無遺漏。
話音落盡，王離抬眸看向身前的人，眼神篤定，語氣帶著明顯的認同與堅持：“梧曦，我覺得蔡軒所言並無不妥。我亦支援他的想法，律法理應規正世道，杜絕這般逾矩亂象。”
滿室燭火輕輕晃動，映著林梧曦沉靜通透的眉眼。聽完這番話，她並未立刻反駁，也未隨口應和，神色愈發慎重肅穆，周身多了幾分執掌律法、俯瞰世情的沉穩氣場。
她微微俯身，指尖輕抵微涼的案面，目光溫和卻極具分量，輕聲發問：“阿離，那你且告訴我，律法立法的初衷，究竟是什麼？”
王離微怔，稍作思索，語氣沉穩作答：“自然是規整秩序、維穩世道，在維護天下社會穩定的根基之上，讓黎民百姓、世間修士，都能擁有相對舒展的個人自由，各安其位，各得其樂。”
“答得極好。”林梧曦眸中漾起淺淺笑意，緩緩頷首，字字清晰通透，拆解著其中深意，“一夫一妻制的設立，便是為了穩固世道秩序、規整婚俗倫理，杜絕爭風奪愛、婚戀混亂的爭端，維繫世間安穩。可律法只定男女婚配準則，卻不懲處同性相戀，恰恰是為了守住你說的——個人自由。”
她緩步走到王離身前，目光溫柔且堅定，徐徐道來：“情愛從無標準答案，相守相伴的選擇權，理應握在每個人自己手中。世人擇伴，隨心而動，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只要本心澄澈、兩情相悅，便無過錯。”
“龍潔與徐靜羽，是雙向奔赴、心甘情願的選擇，她們相守相伴，從未傷害旁人、擾亂秩序、損害任何人的利益。從頭到尾，她們沒有半分過錯。”
林梧曦看得通透，一語點破本質：“蔡軒之所以憤懣不甘，從來不是世道亂象、律法不公，只是敗給了私心，咽不下這口私憤。就算今日沒有徐靜羽，來日也會有旁人出現，周靜羽、彭靜羽也好，任何人也罷，龍潔的心意從來不在他身上，結局從不會有半分改變。他不過是藉著律法規整的由頭，為自己的求而不得洩憤罷了。”
王離聞言，心頭猛地一震，喉間微微發澀，下意識想要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全無說辭。
他固守多年的認知、理所應當的判斷，在林梧曦通透冷靜的剖析下，瞬間搖搖欲墜。心底的牴觸、不解與困惑交織纏繞，亂糟糟堆積在一起，原本篤定的想法徹底崩塌，偏又生不出辯駁的底氣，只覺得腦子一片混沌，紛亂無章。
“當下律法平衡秩序與自由，並無偏頗，我並無修訂更改的打算。”林梧曦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況且，龍潔早前便與我談及此事，她心意澄澈，選擇無愧本心，我向來支援她的決定。”
看著王離蹙眉怔愣、滿眼茫然的模樣，林梧曦知曉他一時難以接受這份顛覆認知的道理。她沒有繼續說教，也不逼他立刻認同，只是輕輕俯身，張開雙臂，溫柔將他攬入懷中。
懷抱溫暖安穩，帶著獨屬於她的清冽馨香，溫柔熨帖著王離紛亂的心緒。林梧曦下巴輕抵在他發頂，聲音輕柔耐心，緩緩開導：“阿離，不必急於接受，也不必執意反對。認知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定型的，你慢慢聽，慢慢看，慢慢想就好。”
“天樞大陸疆域遼闊，風土人情各有不同。”她柔聲細語，緩緩為他拆解世道百態，“你自小成長的縣城，民風保守，禮教森嚴，一夫一妻、男女婚配的規矩早已深入人心，被世人奉為鐵律。一旦有人逾越這份世俗準則，便會遭受漫天非議、流言排擠，被眾人視作異類。”
“可在繁華府城、泱泱京城，風氣開放包容得多。世人擇伴，最看重的從來不是性別，而是品行、心性、志趣與真心。只要品性端正、兩情相悅、相守赤誠，無論何種相伴，都會被坦然看待，早已是常態。”
話音微頓，她輕輕道出一個足以顛覆王離認知的秘辛，語氣清淡尋常：“你素來不問世外閒聞，自然不知。龍門仙院院長蕭默，與我的師兄周奇奇，便是相守多年的戀人。二人相知相伴、互為羈絆，世人皆知，無人非議。”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王離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驟然睜大眼睛，瞳孔微縮，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龍門仙院威名赫赫，蕭默院長仙風道骨、德高望重，是整個大陸人人敬仰的前輩，周奇奇師兄亦是明媚開朗、大方灑脫之人。這般雲端之上的人物，竟然也是同性戀人？
腦海中固有的認知壁壘轟然碎裂，心底緊繃多年的弦驟然斷裂，所有道理、規矩、世俗準則瞬間混亂交織，徹底攪成一團亂麻。他怔怔靠在林梧曦懷中，眼神空洞茫然，全然無法思考，只能下意識喃喃低語，嗓音帶著幾分茫然無措的沙啞：“我……我不知道……原來這世間是這般模樣……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世界……好亂，心裡好亂。”
看著他懵懂失神、方寸盡失的模樣，林梧曦心頭一軟，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額頭，笑意溫柔繾綣，輕聲道：“那阿離便再聽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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