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夜,王離心底的困惑非但沒有消解,反倒愈發濃重。
林梧曦口中蕭默與周奇奇的戀情,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他平靜多年的認知裡,漾開層層驚濤駭浪。他始終無法理解,他們為何會生出這般悖逆世俗的情愫。
接下來數日,王離心底始終惦念此事,輾轉難安。他暗中派人四處打探蕭默與周奇奇的過往淵源,可二人皆是龍門仙院頂層人物,過往私事隱秘至極,尋常人根本無從知曉半點內情,派出去的人盡數無功而返。
幾番打探無果,王離只得另尋門路。偶然聽聞坊間傳言,周奇奇最愛流連京城煙花柳巷,時常獨自去往風月之地飲酒散心,堪稱楊柳居的常客。
得知這一訊息,王離當即打定主意。尋常宗門議事太過莊重,根本無從開口問及私情,唯有這種鬆弛隨性的風月場所,最適合把酒閒談、探聽秘辛。
他當即傳音邀約周奇奇前往京城最負盛名的煙花之地——楊柳居小酌敘舊。
周奇奇收到邀約時,正閒散無事,聽聞是去楊柳居,當即欣然應允,一拍即合,半點沒有推辭之意。
日暮時分,京城楊柳居燈火通明,十里長街香風繾綣,絲竹雅樂嫋嫋不絕。樓外雕樑畫棟、燈火璀璨,樓內美人如雲、笑語盈盈,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銷金溫柔鄉。夜夜笙歌,熱鬧非凡。
二人並肩步入樓中,侍者連忙上前恭敬引路,徑直領入最雅緻清靜的臨水閣樓雅間,避開了樓下的喧鬧嘈雜。
桌上珍饈羅列,佳釀滿樽,妙齡侍女立在一旁撫琴斟酒,曲調輕柔,酒香醇厚。二人推杯換盞,對坐暢飲,不知不覺便酒過三巡,臉頰皆染上幾分微醺的緋色,周身拘謹盡數消散。
周奇奇放下手中酒杯,眉眼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戲謔,側首笑看向素來端正自持的王離,語氣滿是打趣:“稀奇,真是稀奇。你我相識多年,我從未見你踏足過半分風月場所,往日素來清心寡慾、恪守規矩,怎麼如今剛成婚一月,反倒學著來楊柳居喝酒尋樂了?”
他微微傾身,眼底笑意更深,故意調侃:“怎麼?新婚燕爾的新鮮勁過了,這般快就對梧曦膩了,想來外頭尋些樂子?”
聽聞此言,王離神色一正,褪去了席間的鬆弛,模樣鄭重肅穆,半點玩笑之意皆無。他輕輕放下酒杯,語氣沉穩端正:“周兄切勿胡亂玩笑。我今日絕非來尋樂,此番特意約你前來這煙花之地,不過是此地閒散無人拘束,方便我尋你聊一樁要事。”
周奇奇見他神色肅然,不似說笑,眼底的戲謔笑意當即收斂,微微坐直身子,面露好奇:“哦?要事?不知是什麼事,還得特意來這種地方細說?你且講講。”
王離沒有半分迂迴,徑直開門見山,目光懇切且認真:“我想問問你,你與蕭默院長,究竟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你為何會心悅於他?”
這一句話突如其來,毫無鋪墊,瞬間打破了席間的閒適氛圍。
周奇奇一驚,毫無防備之下,剛入口的一口佳釀猛地盡數噴出,酒水濺溼了身前衣襟,他卻渾然不覺。方才還帶著微醺緋紅的臉頰,瞬間血色翻湧,紅得透徹,從臉頰一直蔓延至耳尖脖頸,整個人驟然僵硬在座位上,神色窘迫又彆扭。
他眼神飄忽躲閃,手足無措地抬手輕咳幾聲,百般扭捏,支支吾吾地道:“這……這有什麼好說的……不過就是尋常相伴罷了,稀裡糊塗的,反正就那樣,沒什麼可細講的。”
見他刻意迴避遮掩,王離並未作罷,反而微微俯身,抬手鄭重拱手,姿態謙和且嚴肅:“周兄,此事絕非私談閒話,事關天樞大陸律法修訂,牽扯甚大,關乎是否要明令禁止同性相戀、設立對應懲處規矩,規整世間婚戀亂象。此事重大,還請周兄據實相告,不吝賜教。”
律法修訂四字分量極重。
周奇奇見他說得這般鄭重肅穆,全無半分開玩笑、閒談之意,心知此事牽扯深遠,再也不敢隨意敷衍搪塞。他收斂了所有窘迫扭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彆扭與不自在,硬著頭皮緩緩開口,道出了這段埋藏多年、極少對外人提及的過往。
“此事說來話長,我便長話短說。”周奇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壓下窘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荒唐,緩緩道來,“我從前本是個實打實的直男,半點歪心思都沒有。”
“我出身世家,天生自帶不俗修煉天賦,家世優渥,前路坦蕩,生來便比旁人順遂幾分。也正因如此,我素來懶散成性,縱情享樂,半點上進心都無。整日閒散度日,流連風月,沉迷酒樂,懶於苦修精進。”
“後來我機緣得當,被師尊收入門下,成了親傳弟子,可即便有名師引路,我依舊頑性難改。同門弟子皆潛心苦修、精進修為,唯獨我常年摸魚偷懶,修為在一眾弟子裡常年墊底,妥妥的吊車尾。”
“蕭默身為龍門仙院院長,地位尊崇,修為通天,早年也曾親自指點過我的修煉課業。他性子清冷寡淡,素來公正嚴苛,起初還會耐心督導我苦修,可久而久之,見我實在無心修道、頑劣不改,終究是失了耐心,不再刻意管束逼迫,任由我肆意度日。”
“我本以為日子就會這般逍遙自在過下去,繼續日日飲酒、流連風月,快活恣意,無人管束。可誰曾想,平靜日子突然被徹底打破。”
周奇奇苦笑一聲,眼底滿是哭笑不得的荒誕:“大概五百年前,我照舊在外飲酒尋樂,逍遙度日,毫無防備,突然就被蕭默親自出手,直接綁回了他的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