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途格外漫長,王離一路心神不寧,神魂始終縈繞著幻境中的溫存與別離,心口沉甸甸的,滿是虛妄與現實交錯的荒誕與酸澀。不過半日,一道傳音符穩穩落入他的掌心,是莫一傳回的詳盡訊息,字字清晰,盡數扒清了林沐晨這十二年來的所有遭遇。
指尖拂過溫熱的符紙,冰冷的文字逐一映入眼簾,過往被塵封的殘酷真相,緩緩鋪展開來。
十二年前,年僅十八歲的林沐晨,被王離安排廢去腿骨、斷去行路根基。那一擊決絕狠厲,不僅碎了林沐晨的筋骨,更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前程與念想。事發之後,無人為他療傷止痛,無人顧及他半分死活,曾經的摯友離去、師門的同輩盡數避之不及。父母也早已與林沐晨斷絕關係。展風學院將他除名,斷絕修行之路;生養他的故土縣城再無他容身之地,昔日熟人盡數冷眼相對,世間之大,竟無他一寸立足之地。萬般走投無路之下,他只能拖著殘破的身軀,忍著斷骨徹骨的劇痛,狼狽不堪地背井離鄉,獨自踏上了顛沛流離的逃亡之路。
可命運的磋磨遠未止步。王家勢力日漸鼎盛,權柄漸盛,人脈遍佈各地,隱隱有雄霸一方之勢。自林沐晨離去那日起,無形的驅逐便從未停歇。他每輾轉一座城池,每尋得一處偏僻小院,好不容易草草安頓下來,勉強喘息度日,不出旬月,便會有王家的暗線勢力登門驅離,斷他居所,絕他安穩。
十二載春秋,歲歲皆流離。林沐晨大半歲月都在無盡的趕路與漂泊中度過。殘腿舊傷時時發作,陰雨之日更是痛徹骨髓,夜夜難眠。他無人依靠、無人接濟,風餐露宿,顛沛四方,渴飲山泉,飢食野果,熬過無數寒來暑往,在世間的冷眼與驅逐中苦苦掙扎,苟延殘喘。常年的顛沛流離、心緒鬱結、無丹無食,徹底拖垮了他的身子與修為。昔日穩步精進的修為不進反退,一路跌落,最終堪堪停留在煉氣期四層,再無半分進階的可能,畢生仙途徹底斷絕。
這般無盡漂泊的苦難,直至三年前才終於迎來一絲轉機。
昔日與林沐晨交好、卻因他之事被王離遷怒驅逐的好友蘇星,雖同樣遭受牽連,卻未曾被廢筋骨,修為亦遠勝林沐晨。這些年他同樣輾轉四方,避著王家勢力步步退讓,最終遠赴邊陲西海縣城落腳。此地地處大荒偏遠一隅,貧瘠荒蕪,遠離核心修行疆域,王家權勢觸手難及,因素來不入世家權貴眼底,自然懶得費心管控。
蘇星安定之後,多方打探,終究知曉了林沐晨這些年的悽慘遭遇。念及舊日情誼,心生不忍,當即隔著千里山河傳音相召,讓漂泊無依的林沐晨遠赴西海縣城,前來投奔自己。
收到傳音的那一刻,是林沐晨多年來首次窺見微光。常年惶惶不安、無處安身的漂泊之路,終於迎來了盡頭。
抵達西海縣城後,林沐晨終於徹底擺脫了無休止的驅逐與逃亡,得以在這片無人問津的邊陲土地上落地生根,擁有了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安穩居所。只是多年積疾與舊傷早已深入肌理,斷過的腿骨留下永久頑疾,每逢天氣溼冷、夜風侵襲,便會隱隱作痛,纏綿不休,時刻提醒著他過往的苦難。修為也永遠困在了煉氣四層,再無攀升之機,修仙大道,於他而言早已徹底封死。
可歷經多年人間顛沛、嚐遍世間冷暖的林沐晨,早已磨平了所有稜角與奢望。如今的他別無所求,只求安穩度日。靠著一手清秀工整的字跡,他入職縣城執法殿文書,日日為殿內抄寫文書、整理卷宗,差事安穩,俸祿微薄卻足夠餬口度日。
脫離了惶惶不可終日的逃亡日子,得一方小院安身,有一份薄業立足,無人驅趕,無人冷眼,無人加害。這般微不足道的安穩,便足以讓他滿心知足。壓抑多年的眉眼漸漸舒展,沉寂的心底生出些許暖意,偶爾閒暇之餘,臉上也會淺淺漾開一抹清淡平和的笑意,淡得如雲煙,卻也是他十二年來唯一的安穩與溫柔。
王離指尖死死攥著傳音符,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符紙捏碎。紙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細碎的利刃,反覆割裂他的心肺。幻境中兩百年的朝夕相守、歲歲情濃、圓滿安穩,與現實裡林沐晨十二年的顛沛流離、受盡磋磨、孤苦無依,形成了極致殘酷的對比。
他在幻境裡予他偏愛、予他安穩、予他闔家圓滿、歲歲相守;現實裡,卻是他親手斷了林沐晨的前路,親手將他推入無邊苦海,讓他承受十二年人間煉獄,半生流離,終身抱憾。
心口那枚血淚心彷彿還在微微發燙,卻再也護不住他翻湧滔天的愧疚與悔恨的心。
清風捲著流雲,拂過西海大地的山河阡陌。一道清冽白虹破開天際雲層,御劍流光自長空遙遙墜下,穩穩落於西海縣城的青石板街巷之中。
王離收了周身靈力,腰間長劍歸鞘,一身素色衣袍纖塵不染,唯獨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他步履從容,穿行在熙攘市井之間,街巷人聲嘈雜,商販叫賣、行人笑語絡繹不絕,可這滿堂煙火,卻半分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涼。他未曾去往城中任何一處熟稔之地,更沒有尋那心心念唸的林沐晨,只是徑直尋了一家老字號酒肆,抬手購置了幾十壺陳年佳釀,酒罈古樸,酒香醇厚,沉甸甸的拎在手中,壓得住世俗喧囂,也壓得住滿腹心事。
購罷酒水,他轉身便離了縣城,重回了寧靜悠遠的桃花村。
此地草木依舊,風物如故。暮春將盡,村中落英繽紛,溪邊草木蔥蘢,晚風拂過,裹挾著淡淡的桃香與青草氣,一如往昔模樣。王離循著記憶裡的舊路,緩步登上村後那方陡峭懸崖——這是當年寇文川親自帶他來過的地方,崖頂視野開闊無遮,是整片桃花村最適合靜坐觀落日、臨風飲濁酒的絕佳去處。
此刻夕陽西垂,橘紅色的落日餘暉鋪滿連綿山巒,漫天霞光熔金般傾瀉而下,將雲海、山林、崖石盡數染得溫柔絢爛。晚風獵獵,掠過崖邊荒草,簌簌作響,襯得這片天地愈發靜謐寂寥。
王離立在崖邊,望著漫天落日盛景,眼底卻無半分賞景之意。他抬手凝出一縷傳音靈力,語調平淡無波,只輕輕喚了一聲寇文川的名字,告知對方自己在此處等候,便再無多餘言語。
做完這一切,他縱身一躍,輕盈落至崖邊一株粗壯的古樹枝椏之上。枝幹遒勁穩固,恰好能容人靜坐。他倚著粗糙的樹幹,雙腿自然垂落,懸空對著萬丈晚霞,抬手扯開酒罈泥封。
醇厚凜冽的酒香瞬間四散開來,衝破晚風,漫遍整方崖頂。他不言不語,仰頭便將辛辣的酒液盡數灌入喉中。酒水滾燙入腹,灼燒著五臟六腑,卻絲毫驅散不了心底積壓的愧疚與荒蕪。他就這般獨對落日,自斟自飲,任由霞光漫過眉眼,任由心事沉落心底。
落日漸漸沉向山巒天際,漫天霞光緩緩淡去,暮色一點點浸染天地。待到一陣輕快腳步聲自山下傳來,寇文川循著氣息匆匆趕來之時,崖頂古樹上,王離身前的第一壺美酒已然見底,空空的酒罈被他隨意握在手中,指尖微涼,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