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炷香的時辰,執一已然將厚厚一疊卷宗密報送至書房,紙面沉靜,墨跡規整,密密麻麻記錄著數月來王離的所有蹤跡與際遇,無一處遺漏,無半點虛言。
林梧曦垂眸,指尖輕捻起紙頁,一字一句緩緩閱覽。
起初,眼底是一開始的怒火與疑慮,可隨著閱覽越深,怒火疑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涼,從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凍結了她所有的情緒。
所以……她的阿離,愛上了別人?
可他愛自己的心,亦滾燙赤誠,毫無作假。
他是兩個都愛嗎?
林梧曦怔怔望著紙面,指尖微微發僵,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心底混雜著錯綜複雜的滋味,翻來覆去,說不清道不明。是蝕骨的痛苦,是強烈的不甘,是荒謬的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千頭萬緒擰成死結,死死纏在心口,悶得她近乎窒息。
她就這般枯坐在案前,一頁頁反覆翻看,從晨光初露,坐到日懸中天,再坐到日影西斜。窗外清風往復,光影更迭,書房寂靜無聲,唯有紙頁輕翻的微響。整整一日,她未曾未曾飲過一滴水,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蕪空洞。
另一邊,寢殿之中。
王離沉沉睡醒時,身側早已空無一人。被褥微涼,枕邊殘留的氣味淡淡消散,熟悉的安穩氣息盡數褪去。
心底瞬間一空,極致的慌亂驟然攫住心神。
他猛地坐起身,眼底睡意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惶恐。他甚至來不及披好衣衫,立刻催動周身靈力,神識四散鋪開,急切地感知著師尊的氣息。
片刻後,那道熟悉的氣息穩穩落在書房方向,未曾遠離,未曾離去。
王離高懸的心稍稍落地,卻依舊滿心不安,來不及整理衣容,赤著腳便匆匆下床,快步朝著書房狂奔而去。
書房木門被他一把推開,風聲貫入,攪動滿室沉靜。
“師尊!”
清亮的嗓音帶著未散的沙啞與急切,可話音落下,屋內之人卻分毫未動。
林梧曦依舊端坐案前,脊背挺直,卻死寂得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玉像。她垂眸望著手中的卷宗,眉眼清冷無波,沒有溫柔,沒有寵溺,甚至沒有半分情緒起伏,全然未曾回應他的呼喚。
這副死寂漠然的模樣,讓王離心頭狠狠一咯噔,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腳步發顫,小心翼翼緩步湊近,目光下意識落在師尊手中的紙捲上。那工整的筆錄、清晰的軌跡,赫然是他這一月來的所有行蹤與舊事,分毫不差。
轟然一聲,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裂。
極致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從頭頂涼到腳底。他雙腿一軟,毫無支撐地重重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寂靜書房中格外清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顫抖破碎,帶著泣血的哀求:“師尊,求你……不要不要我。”
長久的死寂過後,林梧曦才緩緩抬眸。
那雙素來溫柔包容、盛滿寵溺的眼眸,此刻覆著一層徹骨寒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靜靜俯視著跪地求饒的少年,聲線平淡無波,卻字字淬著寒意,直直扎入人心:“為何會愛上別人?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壓垮了王離所有的鎮定。
他猛地抬頭,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滾落,簌簌砸在地面,暈開淺淺溼痕。他用力搖頭,肩頭劇烈顫抖,語無倫次地哽咽:“不是的師尊!師尊對我極好,世上無人能及師尊半分,從來沒有人比師尊更疼我、待我更好。不是師尊的問題……”
他哭得狼狽不堪,嗓音破碎嘶啞,字字皆是懇切:“師尊,我愛上您之後,從未再移情他人。林沐晨是我年少懵懂時的執念,那時候我年歲尚淺,心智未開,根本不懂何為情愛,直到後來我才幡然醒悟,那年少牽絆,亦是愛意。對不起,師尊,是我不清不楚,讓您傷心了。”
這番解釋,落在林梧曦耳中,只讓她眼底寒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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