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寧流轉，次日午後，王離果然如約而至。今日的他褪去了昨日的溫潤柔和，多了幾分鬆弛自在，未曾再提院中煮茶閒談，進門落定後，便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林沐晨，語氣溫和徵詢，分寸恰到好處：“今日可否借你的書房，與你小坐閒談片刻？”
林沐晨聞言並無半分遲疑，輕輕頷首應下：“自然可以，隨我來。”
這座院落雖破舊簡陋，書房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窗明几淨，案頭擺放著筆墨紙硯，書卷堆疊整齊，透著幾分清淨文雅的氣息。陽光透過木窗欞，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烏黑的硯臺與素白宣紙之上，靜謐安然。
二人緩步走入書房，王離目光落向案頭筆墨，眸底漾開一抹淺淺笑意，身姿舒展，少了幾分客人的拘謹，多了幾分熟稔自在。他抬手拾起一支狼毫筆，指尖摩挲著順滑筆鋒，轉頭看向身側的林沐晨，眉眼帶笑：“沐晨，你從前總笑我寫的字粗拙難看，筆法僵硬，如今你且看看，我現下的字跡如何。”
話音落罷，他俯身懸腕，蘸墨落筆。
筆尖遊走宣紙之上，起落從容，轉折有度，墨色濃淡相宜，筆鋒凌厲又溫潤，字字風骨舒展、澄澈端正，一筆一劃皆是章法氣度。不過片刻，幾行工整雋秀的字跡便落於紙上，利落乾淨，氣韻斐然。
林沐晨俯身望去，眼底悄然掠過一抹訝異。從前王離的字跡確實生硬板滯、毫無美感，早已定型成習，難有精進餘地。可眼前的字跡，筆力渾厚、章法通透、清雅出塵，較之自己常年練習的字跡，還要勝出數倍，遠遠稱得上絕佳。
他由衷讚歎，語氣真切：“世間字跡精妙者固然不少，但大多是自幼習字、根基紮實。你從前字跡早已定型，生硬難改，如今卻能脫胎換骨，練得這般風骨絕佳的字，心性與毅力，著實難得。”
得此認可，王離眼底瞬間亮起純粹的笑意，眉眼彎彎，滿是雀躍與赤誠，像得到誇讚的少年，語氣帶著滿滿的驕傲與崇敬：“這都是師尊悉心教導的功勞！我師尊當真世間罕有，無論心性學識、詩書技藝，無一不精，無人能及。”
林沐晨靜靜看著他純粹崇敬的模樣，微微點頭，心底瞭然。唯有林少宗主那般通透豁達、心懷山海的人物，方能教得出這般溫柔坦蕩、知錯能改、心性澄澈的少年。
王離放下手中毛筆，側身落座於案前，斂去眼底笑意，語氣輕柔，狀似隨意開口，避開了沉重的前塵恩怨：“對了沐晨，這兩日我常往此地，卻從未見蘇星尋你，你們二人近來全無交集嗎？”
提及蘇星，林沐晨眼底的溫和悄然褪去，染上一層淡淡的沉冷。過往並肩談事的情誼盡數消散，只剩疏離與淡漠。他沉默片刻，語氣低沉平緩，無波無瀾：“你那日重傷昏迷，並不知曉全貌。他那日執意要取你性命，事成之後還打算盡數嫁禍於我，讓我替他揹負殺人罪名，承受王家無盡報復。這般心性，我已然不欲再與他結交，從此陌路便是最好結局。”
王離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坦然，語氣公允通透：“此事確實是他大錯特錯。他恨我、想殺我洩憤，我全然理解。可他確實不該，將禍水引至你身上，試圖構陷嫁禍，拖累無辜。這般心性狹隘、不擇手段的友人，確實不值得你傾心相交。”
他抬眸望向林沐晨清瘦安然的側臉，眼底滿是溫柔期許，輕聲勸慰：“只是沐晨，你不必因一人寒心，便隔絕世間所有情誼。這世間人千千萬，善惡有別，心性各異，往後你大可試著多結識些良善之人，交一些真心相待的摯友。這世間溫暖與善意從未缺席，我只願你往後歲歲無憂，過得鬆弛自在、滿心歡喜。”
林沐晨抬眸沉沉望他，看著眼前人眼底純粹的期許與溫柔，心頭微動，積壓多年的孤寂彷彿被輕輕撫平。他靜默片刻，輕輕應聲，語氣篤定：“我會的。”
簡單三字，輕柔卻真誠。
王離聞言，心頭一鬆，眉眼間瞬間漾開明媚笑意，方才略顯沉斂的氛圍盡數散去。他重新俯身拾起毛筆，心境鬆弛肆意，不再刻意斟酌章法，看似隨性落筆，在宣紙上肆意書寫，彷彿皆是山間風月、人間清歡的淡然字句。
書房內只剩筆尖落紙的沙沙輕響，靜謐安然。片刻後，王離忽然停筆，抬眸看向兀自沉思的林沐晨，語氣輕柔淡然，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尋：“沐晨，你如今心境已然安穩，可曾想過，擇日回去看看你的父母與兄長？”
這一句話，精準戳中了林沐晨心底最茫然、最遲疑的一處軟肋。
他微微一怔，眸光驟然空茫，眼底浮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悵然，語氣輕淺又遲疑：“我不知道。回去……有必要嗎？”
十二年流離漂泊，他們從未尋過他、問過他的生死冷暖。漫長歲月的缺席，早已讓親情變得淡薄疏離。他低聲呢喃，帶著一絲自我放逐的落寞：“他們的世界裡，大概從來都不在意我是否存在。”
看著他眼底的茫然落寞，王離放下手中毛筆，端坐抬眸，語氣溫柔卻通透，字字懇切，緩緩化開他多年的心結：“沐晨，你試著跳出‘兒子’這個身份，暫且剝離血脈牽絆，以一個純粹旁觀者的視角，去回望你父母的一生。”
“你會發現，他們這一生，常年被貧苦磋磨、被世事裹挾，半生悽苦，愛意貧瘠。一個從未被人溫柔愛過、從未體會過暖意的人，是沒有多餘的心力與能力，去溫柔擁抱、肆意疼愛旁人的。就像你心有仇恨時也只會覺得我恢復太快是蒼天不公，想要再次傷害我一樣”
他語速平緩，句句共情，溫柔拆解著林沐晨多年的執念與怨懟：“從前的他們，被生計壓彎脊背，被苦難磨滅溫情，日復一日只為活下去奔波勞碌，早已活成了只會求生、不懂溫情的可憐人，不是不在意你，是苦難讓他們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並且還長出了傷人的尖刺。”
“但如今不一樣了。”王離話鋒一轉，語氣溫和篤定，帶著真切的寬慰，“他們身體康健，生活安穩，再無風雨磋磨、生計之憂。人一旦從苦難裡掙脫出來，心神安定，塵封的溫情便會慢慢復甦。假以時日，他們一定能學會好好待你、好好愛你。”
他語氣愈發柔軟通透：“再說說你兄長。他深陷牢獄十餘年，受盡折辱磋磨，身心早已麻木蒼涼。出來之後不尋你、不問你，或許是怕自身落魄，無端連累於你，或許是常年困頓，早已不懂溫情維繫。可如今他安穩立足、處境向好，待他徹底融入俗世安穩，心境慢慢回暖，定然會想起你這位至親。”
“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份羈絆，斬不斷、拆不散。”
話音稍頓，他眸光真摯，字字句句皆是發自肺腑的叮囑，溫柔又有力量：“但沐晨，我最希望你記住的，從來都不是親情羈絆。你首先是你自己，是獨立鮮活的林沐晨，其次才是他們的兒子、你兄長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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