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盡,曉霧熹微,清淺的晨光漫過錯落的屋瓦,揉碎了一夜沉寂。微涼的晨風裹挾著林間細碎的草木清氣,拂遍院落枝頭,天地澄澈溫柔,萬物皆甦醒於靜謐的破曉時分。
王離踏著滿身晨光緩步而來,素色衣袍被晨風輕輕掀動,衣角沾著晨間的露水與微涼霧氣。他立在林沐晨的院門前,指尖輕抬,叩門聲清淺細碎,三聲輕響,恰好驚醒院中晨光,不疾不徐,溫柔得恰到好處。
門扉應聲而開。
林沐晨立在門內,一身素淨衣衫整潔利落,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周身沒有半分慵懶,顯然早已整裝完畢,靜待出行。
王離抬眸望向他,唇角噙著一抹溫軟的笑意,抬手間,靈光自掌心悄然流轉。一柄古樸長劍破空而出,靜懸於二人身側,正是湛盧。劍身色澤溫潤,寒光內斂,不逞鋒芒,卻自帶千年古器的沉穩清韻,靜靜懸浮在熹微晨光之中。
“不介意的話,我御劍帶你過去。”王離聲線清和溫柔。
林沐晨眸中掠過一絲淺淡暖意,輕輕頷首,眉眼間漾開一抹淺笑道:“勞煩你了。”
得到應允,王離側身示意,湛盧劍穩穩下沉,貼地浮空,穩如平地。二人足尖輕點,雙雙落於劍身之上。下一瞬,劍光凌空而起,破風直上,掠過層層青瓦、疊疊林巒。晨風烈烈拂過耳畔,流雲在身側飛速倒退,山野晨色鋪展於眼底,滿目清新遼闊。
不多時,御劍之風漸緩,二人已然抵達桃花村外的懸崖處。
崖邊生著一株千年古木,枝幹蒼勁虯曲,枝椏橫斜舒展,盤踞崖頂,歷經風雨滄桑,依舊枝葉繁茂。粗壯的主幹平整寬闊,恰好能容兩人靜坐。王離率先落身坐下,脊背輕靠粗糙的樹皮,抬眸望向東方沉沉的天際,破曉前的暗色尚未完全褪去,遠山含霧,天地朦朧。
林沐晨隨他並肩落座,二人肩頭相隔寸許,近得能感知彼此周身的溫度,卻又似隔著遙不可及的山海。
王離望著茫茫雲海,輕聲開口,語氣藏著幾分難得的期許與悵然:“我前後來過這裡兩次,從未好好看過一場日出。今日,想同你一起等一回天光破曉。”
林沐晨聞言,淡淡頷首,未多言語,只靜靜抬眸,望向東方沉寂的天際。眼底常年不散的漠然清冷,悄然淡了幾分,默默靜待晨光降臨。
天地寂靜,唯有風聲穿林,輕響簌簌。
須臾之間,東方厚重的墨色雲層緩緩褪去,沉沉暗色一點點化開,翻湧的雲海先被染成淺淺的橘粉,繼而暈開熾烈的金紅。一線刺眼卻溫柔的白光衝破雲層,緩緩上浮,初時如碎玉浮海,微光粼粼,而後愈發璀璨奪目。
紅日破雲而出,緩緩攀升,萬丈金光鋪天蓋地傾瀉而下,漫過山巒、渡盡雲海,照亮世間每一寸角落。遠山的霧靄被晨光揉碎,林間的露水被暖陽烘暖,天地遼闊,山河浩蕩。
那是筆墨難以描摹的盛大與溫柔,渺小的人間煙火藏於壯闊天光之下,卑微與宏大交織,溫柔與磅礴相融,美得驚心動魄,曠渺無垠。
日出漸盛,天光徹底照亮人間。王離緩緩轉頭,眸光溫柔繾綣,牢牢落在身側之人身上,眼底盛著破曉的朝陽,笑意淺淺:“好看嗎?”
他輕聲感慨,語氣藏著萬般情愫:“這世間,從來都格外溫柔。日出破曉是美,日落沉暮是美,繁花盛放是美,葉落歸根亦是美。沐晨,你有沒有認真想過,這一生,你究竟想如何度過?”
林沐晨抬眸望著漫天天光,眼底掠過一絲茫然,澄澈的眼眸裡盛滿了無措與惶然。
“我不清楚。”他聲音輕淺,帶著幾分無所適從的茫然,“有時想著,便守著西海執法殿,日日抄書,歲歲循規蹈矩,平淡終老便好。有時又只想尋一處清淨角落,終日閒臥,曬遍暖陽,不問世事,什麼也不做,安然度日。”
聽著他平淡無波的回答,王離心頭微澀,唇角的笑意卻依舊溫柔。他太清楚林沐晨的半生,常年流離顛沛,困於生計,又被腿痛折磨,從未好好活過,從未好好看一看這煙火人間。
“這麼多年,你大概從未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大千世界。”
王離緩緩起身,立於崖邊,迎著漫天晨光,轉身朝他伸出手,掌心乾淨溫暖,帶著赤誠的期許。眸光灼灼,認真而執拗:“那今日,我帶你去看看這世間山海煙火。或許看過百態人間,你便能尋到自己的心意,想明白餘生該如何奔赴。”
林沐晨抬眸望向他,晨光落在王離眉眼之間,溫柔了他所有的輪廓。他微微一怔,而後緩緩抬手,輕輕搭上那隻伸來的溫暖手掌。
掌心相觸的剎那,溫度悄然相融。王離穩穩握緊他的手,輕聲喚道:“湛盧。”
古樸長劍應聲震顫,靈光暴漲,穩穩騰空,載著二人再度御風而起。
今天是林沐晨此生第一次御劍凌空。往日地面奔波勞累、守於殿內,所見皆是規整庭院、肅穆律法,從未以這般姿態俯瞰人間。長風浩蕩,穿身而過,腳下山河綿延萬里,村落錯落、阡陌縱橫、江河奔湧、山巒疊翠,萬般景緻層層鋪展,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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