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終究未曾瞞住旁人。
王離此番遠赴西海、為林沐晨步步經營的種種行徑，從未刻意遮掩，全程坦蕩行於世間，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一清二楚的事實。加之他與林梧曦朝夕生隙、形同陌路數日，往日朝夕黏膩、溫柔繾綣的模樣蕩然無存，稍有資歷的熟人，皆是一眼看穿二人鬧了天大的矛盾。
紙終究包不住火，不過數日，這場隱秘的情愛糾葛，便悄然傳入了薛晉、陳秋煙與周奇奇耳中。
三人聞訊即刻趕來林梧曦的棲梧殿，踏入殿中時，只見素來溫潤從容、眼底有光的林梧曦，正獨自立在廊下，身姿清寂，眉眼覆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周身清冷孤寂，全然沒了往日的鮮活溫柔。
陳秋煙見狀心頭一緊，當即快步上前，伸手輕輕環住林梧曦的肩頭，暖意溫柔，語氣卻帶著十足的憤然與心疼：“梧曦，別再為這種人傷心了。什麼情深義重，不過是渣男負心，這般三心二意，根本配不上你的真心，我們即刻便與他解除道侶關係，徹底斷了這牽絆。”
一旁的周奇奇性子素來通透溫和，聽聞始末，微微蹙眉，輕聲開口勸解，語氣客觀淡然：“依我看，他也未曾做錯律法規矩。這世間本就有人一生心繫兩人，情意皆真，無分真假對錯，他只是同時愛上了兩個人而已，算不得觸犯律法，也算不得大奸大惡。”
薛晉聞言微微搖頭，神色清冷，一語道破核心，目光澄澈通透：“這從來都不是律法的問題。情愛之事，本就講究真心與專一，他既然能心安理得同時愛著兩人，那便說明他的真心本就拆分兩半。如此，梧曦自然也有選擇盡數捨棄他、不再回頭的資格。少宗主不必拘泥於過往情分，大可隨心抉擇，不必委屈自己。”
三人對視一眼，隨即齊齊看向立在廊下、神色悵然的林梧曦，語氣堅定，滿是撐腰的赤誠：“梧曦，我們都聽你的，無論你是想放手還是想再等等，我們都無條件支援你。”
林梧曦望著庭前空空落落的花枝，眼底滿是茫然與糾結，聲音輕淺無力，帶著難以抉擇的遲疑：“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微微垂眸，長睫輕顫：“他同我說，他最愛的人從來是我，說林沐晨早已放下過往、不愛他了。我不知道這段感情，到底該不該繼續下去。”
她本是通透決絕之人，可數年朝夕情深，數年傾心相守，早已讓她心軟妥協，再也無法利落抽身。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陳秋煙當即出聲反駁，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語氣急切，“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嘴上說著最愛你，背地裡卻為舊人輾轉反側、傾盡所有，萬一這一切都是他的謊言，只是想兩邊兼顧、兩全其美呢？你怎能這般輕易被他糊弄！”
林梧曦聞言微微一怔，心底下意識想要為王離辯解。她想說王離素來赤誠坦蕩，從不欺瞞於她，可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卷宗裡那些刺眼的細節，浮現出他為林沐晨殫精竭慮、傾盡心力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語，終究盡數哽住，再也無法篤定。
是啊，這般深重真切的愛意，又怎會是隨口可斷的舊念？她第一次對王離的坦誠，生出了深深的不確定。
陳秋煙見她這般猶猶豫豫、心神不寧的模樣，心知她是深陷情局、難以自渡，當即定下心神，語氣篤定：“既然你分不清真假，那便簡單得很。我隨便設一個局，一試便知他的真心到底在何處。”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林梧曦的肩頭，認真叮囑：“梧曦，你只需靜靜看著就好，全程不要插手，萬萬不可心軟出手幫他，我們一同看看，他心底真正放不下、最想護住的人，到底是誰。”
林梧曦抬眸望著眼底篤定、一心為她撐腰的好友，心頭紛亂稍定，沉默良久，終究輕輕點了點頭。
遲疑萬千，糾結萬般，她終究還是想要一個確鑿無疑的答案。
幾日後，青石長道之上，晨霧微涼，風過寂然。王離孤身獨行，步履沉重地去往執法殿。往日里步履鏗鏘、身姿挺拔的執法者，此刻脊背微微佝僂，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憂思與惶然，周身縈繞著沉沉的陰鬱，半點無平日的凌厲沉穩。
自那日書房跪求被逐，他退讓離去，已然多日未曾得見師尊一面。林梧曦始終靜默無言，未曾傳召他，未曾應允他留下，亦未曾徹底將他趕走。
這份懸而未決的僵持，比任何苛責都更磨人。
他日日坐立難安，夜夜輾轉難眠，心底的惶恐層層疊加，幾乎將他徹底壓垮。他最怕的，從來不是師尊的冷臉、不是師尊的責罰，而是那一句決絕的驅逐。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想要奔赴梧曦殿中，想要開口詢問最終結果，可每一次都在殿門前駐足退縮，不敢上前半步。
他怕，怕自己鼓起所有勇氣換來的，是師尊一句冰冷的“你走吧”。
若是親口聽見驅逐的答案，那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眷戀、所有僥倖的餘地，都會被徹底碾碎。
所以他寧願這般僵持著、煎熬著，寧願永遠懸在半空，自欺欺人地維繫著一絲微弱的可能。只要師尊沒有親口宣判結局，他就還能騙自己，他還有留在師尊身邊的資格。
心緒紛亂如麻，沉沉重壓堵在心口，讓他呼吸都帶著滯澀。王離垂眸望著腳下光潔的青石紋路，心頭一遍遍盤旋著無解的焦慮，整個人已然深陷自我拉扯的絕境。
可就在他心神恍惚、毫無防備之際，一縷極淡、陰寒刺骨的魔氣，毫無徵兆地從虛空縫隙中悄然滲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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