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回到了芳華殿，天光正好，殿前白玉階被晨露洗過，泛著溫潤的光。她踩上去，一步，兩步，和從前每一次歸來的步子分毫不差。守門弟子躬身行禮，她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像一枚被妥帖安放多年的印章，穩穩蓋在它該蓋的位置上。然後她坐下來，處理宗門事務。
卷宗堆疊如雪，她一本本看過去，硃筆批閱，落款，用印。手很穩，字很正，和從前一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神魂像被抽走了一半，懸在不知名的某處，冷眼看著這具軀殼按部就班地扮演 林梧曦。
—— 王離。林沐晨。天下事務。三個詞在舌尖輪轉，像三塊燒紅的鐵。王離真心愛慕林沐晨。這個念頭又一次浮上來，帶著鈍而沉的重量，壓在她心口。她已經聽過無數遍 —— 從旁人嘴裡，從王離眼裡，從自己反覆碾磨的回憶裡。愛意已看清，道侶契已解，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她該放下的。她試過了。真的試過了。她試著在晨光裡批閱卷宗，試著在暮色裡靜坐調息，試著把那個人的名字從齒間咽回腹中，一點一點，吞成滿腹酸澀。可是當她抬起頭 ——案上的筆墨紙硯，是他曾替她研過的墨；窗下的桌椅板凳，是他曾靠著打盹的位置；廊外的亭臺樓閣，是他曾負手而立、替她擋過一簷風雨的地方。到處都是他。這殿裡的每一寸，都浸著那個人的氣息，像蛛絲一樣纏上來，勒住她的喉嚨。林梧曦忽然覺得滿殿舊物都猙獰起來，像一張張無聲嘲笑的臉，嘲笑著她的自欺，嘲笑著她的 。憑什麼？她憑什麼要放下？她憑什麼要習慣沒有他的日子？
林梧曦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
轟 ——
硃砂硯臺飛濺，墨汁潑上牆，卷宗散落如雪。化神的修為從她體內奔湧而出，再無半分遮掩，如同山洪決堤。書架轟然倒塌，屏風寸寸碎裂，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窗廊亭在她暴漲的靈力下扭曲、崩解、化作齏粉。整座芳華殿都在震顫，瓦礫簌簌墜落，驚起滿山飛鳥。
煙塵漫天，她站在廢墟中央，衣袂獵獵，眉眼間盡是冷厲的戾氣。
好半晌，喧囂才漸漸平息。
梧曦。
一道身影落在殿前，裙裾帶起微塵。陳秋煙看著滿院狼藉，看著站在狼藉中央、面無表情的林梧曦，心頭一緊，卻還是放緩了聲音：
梧曦…… 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了，還是放不下嗎？
林梧曦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沒有痛，甚至沒有半分波瀾 —— 像結了冰的深潭，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她看著陳秋煙，一字一句，聲音輕而執著：
放下？我為何要放下？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陳秋煙心口一顫。
我就不該與他解除道侶關係。我就該把他囚禁起來 —— 從見他第二面起，他就註定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可是梧曦， 陳秋煙急道，就算你把他囚禁起來，也改變不了他心裡還有林沐晨啊！
林梧曦一怔。
那怔忡只有一瞬，隨即她眼底浮起恍然之色，像迷霧散盡，忽然看清了某條一直被遮蔽的路。她竟然笑了，笑意漫上眼角眉梢，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說得對。他心裡還有林沐晨。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宣讀一樁早已定下的裁決：
所以，我應該先去殺了林沐晨。
我倒是要看看 —— 林沐晨死了，他還怎麼心裡有他。
陳秋煙站在三丈之外，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陌生。
她還是那個林梧曦。眉眼依舊清冷，儀態依舊從容，周身靈力依舊澄澈如初 —— 沒有半分入魔的黑氣。可恰恰是這份澄澈，讓她覺得可怕。入魔之人尚有執念可循、有外邪可咎，而此刻的林梧曦，清醒、冷靜、邏輯嚴絲合縫，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擦拭得乾乾淨淨，刀刃上還映得出月光。
她不是入了魔。她就是她自己。
這個認知讓陳秋煙脊背生寒，卻又無法轉身離去。她們相伴多年，一同走過千山萬水。她見過林梧曦的驕傲、堅韌、冷厲，見過她為那個人紅了眼眶，也見過她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對著道侶玉牌出神。
這樣的梧曦，她不能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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