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抬眼,淺瞳裡凝著幾分荒謬的笑意,又好氣又好笑,字字清晰地反問:“你倒是說說,究竟是誰在伺候誰?”
王離抿了抿髮乾的唇,自知理虧,卻實在渴得難受。見林梧曦沒有動身的意思,他只能撐著椅子扶手,勉強想要起身自取茶水。
可剛一發力,胸腔驟然翻湧,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
他猝不及防俯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意洶湧,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碎翻攪,他肩頭劇烈聳動,指尖捂住嘴唇,溫熱的液體不斷從指縫間溢位。良久,咳勢才稍稍平復,王離緩緩鬆開手,掌心赫然綻開一團刺目的猩紅。
那抹紅落在白皙的掌心上,觸目驚心。
王離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驚懼地望向案後的人,聲音發顫,帶著不易察覺的恐慌:“少宗主,我怎麼會咳血?您快救救我!”
林梧曦神色未變,不見半分意外,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尋常天氣:“你先前不曾咳過血?先天不足之人,氣血虧虛,肺脈淤堵,咳血本就是常態。”
王離怔了怔,指尖下意識摩挲著掌心的血跡,心緒紛亂:“先前、先前也咳過吧,但我以為,以少宗主的修為,定然能治好我。”
林梧曦垂眸吹乾紙上墨痕,語氣淡得像山間薄霧:“會好的。”
王離眼中瞬間亮起微光:“真的能治好?”
“嗯。”林梧曦抬眸,淺瞳無波,吐出的話語卻冰冷刺骨,“再過兩個多月,你死了,便徹底好了。”
王離嘴角猛地一抽,當場僵在原地。
他在心裡瘋狂腹誹:林梧曦,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日子便在這樣鬆弛又尖銳的拉扯中悄然翻過幾日。
又是一個靜坐書房的午後。烏雲層層堆疊,吞沒了天光,天地間驟然暗沉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簷外傳來,很快由疏變密,化作滂沱大雨,白茫的雨幕籠罩了整座山谷。
林梧曦停下筆,抬眸望向窗外連綿的雨簾,怔怔看了許久,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悵惘。她忽然轉頭,看向一旁坐著發呆的王離,輕聲問道:“你想不想去淋一會兒雨?”
王離瞳孔地震,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難以置信:“少宗主,您清醒一點!聽聽您自己在說什麼?”
他氣急,又帶著無奈,直白地拒絕:“我這身子跟紙糊的沒兩樣!還淋雨?您現在直接潑我一盆冷水,我都能高燒三日、臥床不起,您信不信?”
林梧曦定定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退讓半分:“所以,你要拒絕我?”
簡簡單單一句話,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王離身形一僵,喉頭髮緊,硬生生將所有反駁的話咽回腹中,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去。”
他撐著椅子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出書房,踏入庭院之中。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瞬間打溼了他的發冠與衣袍,浸透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血。狂風裹挾著雨勢呼嘯而來,力道兇猛,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身軀掀翻。
王離被雨水迷了眼,睫毛掛滿水珠,視線模糊不清,連睜眼都極為費力。他仰頭望向陰沉的天穹,聲音被風雨打散,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無力:“別下了!快別下了!”
書房廊下,林梧曦負手而立,靜靜望著雨中狼狽的人。
此刻的王離,孱弱、易碎,被風雨摧得搖搖欲墜,與她記憶裡那個截然不同。
昔日雨幕滔天,那人縱使萬千風雨加身,也自巋然不動,眼底盡是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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