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眸底瞬間湧上一抹無語與無奈,心頭頗為哭笑不得。堂堂棲梧殿,錦衣玉食、珍饈常備,這人號稱要來貼身伺候她,到頭來,竟生生把自己餓暈了。
她微微頷首,再度吩咐執一:“傳廚子過來備膳。”
心底暗自腹誹:不知這卿晚,究竟是來伺候她的,還是來讓眾人伺候的。
清甜的蜜水入喉,緩緩滋養著孱弱的軀體,片刻後,王離才悠悠轉醒。
他睫羽輕顫,緩緩睜開眼眸,視線朦朧間,便看見床前立著的清冷身影——林梧曦赫然在側,身旁還站著執一與陌生的凡間大夫。
渾身痠軟無力,四肢百骸皆是空空蕩蕩的虛弱感,他帶著幾分茫然,輕聲詢問:“我……怎麼了?”
“你未進膳食,餓暈了。”執一據實回稟,語氣平淡。
王離心頭驟然一怔,瞬間恍然。
昨日滿心滿眼都是重逢的忐忑、哀求的懇切,滿心都是如何才能留在林梧曦身邊,竟徹底忘了自己如今早已不是修為通天、辟穀不食的修士,只是一具需要三餐果腹、孱弱不堪的凡人軀殼。
疏忽一瞬,險些暴露所有破綻。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然想好說辭,立刻順勢開啟偽裝。眼底飛快蒙上一層水霧,澄澈的眼眸瞬間泛紅,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他語氣虛弱又悽楚,帶著極致的委屈與頹然,聲聲悲切:“少宗主……既然你始終不肯應允我留在你身邊伺候你,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本就壽數無多,時日無幾,早晚皆是一死,與其苟延殘喘、孑然度日,倒不如就此離去,也算解脫。”
林梧曦眉峰微蹙,眸底掠過一絲淺淡不悅,清冷出聲:“你這是在威脅我?”
“沒有!我絕不敢威脅少宗主!”王離心頭一緊,連忙出聲辯解,不顧身體孱弱,掙扎著撐起身軀,步伐虛浮、踉踉蹌蹌地下床,雙膝一軟,重重跪坐於地。
他急切地挪步上前,微微抬手,輕輕拉住林梧曦的衣襬邊角,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姿態卑微又懇切,淚眼朦朧地仰頭望著她:“我只是想為自己爭一次!我想拼盡全力,希望我之後的人生能夠儘量過的開心一點!”
“少宗主可以拒絕我,可以不喜歡我,可我至少為自己的執念努力過、爭取過,日後便再無遺憾。我只是想讓這僅剩的短短時日,過得順心一點,能多陪你片刻,僅此而已。”
他仰著頭,滿目淚痕,楚楚可憐,將凡人的脆弱與執拗演繹得淋漓盡致。
林梧曦垂眸靜靜凝視著他淚眼婆娑的模樣,沉默片刻,清冷的嗓音淡淡響起,帶著一絲審視的漠然:“凡人,都是像你這般脆弱、愛哭、動輒尋死覓活的嗎?”
王離身形一僵,眸底的淚水瞬間凝滯,一時語塞,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應答,半晌才含糊出聲:“或、或許不是所有人都這般……只是我……”
看著他慌亂無措、破綻百出的模樣,林梧曦收回被他攥住的衣襬,神色依舊淡然,不悲不喜,淡淡落下一句定論:“往後,你便在書房伺候筆墨起居吧。”
話音落,她轉身便徑直離去,不留多餘溫情。
原地,王離怔怔跪坐在地,愣了片刻,眼底的悽楚與頹然瞬間褪去,驟然炸開璀璨的笑意,眉眼彎彎,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他做到了。
他終究,還是留在了師尊身邊伺候。
第二日,清和風從雕花欞窗斜斜漏進沉香書房,捲起案上幾張雪色箋紙的邊角,墨香與冷冽的龍涎香纏揉在一起,瀰漫在靜謐的室內。
王離垂手立在書案側,指尖捏著溫潤的墨錠,才不過片刻功夫,四肢便泛起一陣深重的痠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