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一領命，將化名卿晚的王離帶入棲梧殿。
朱門輕啟，殿內清風穿廊，落木簌簌，一草一木、一窗一幾，皆是王離刻入骨髓的模樣。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曾歲歲朝夕、日夜相伴，每一寸光景都藏著他與林梧曦的過往。可此刻，他半步踏入，心底翻湧著滾燙的熟稔，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他垂著眸，斂盡眼底所有細碎情愫，刻意擺出陌生拘謹的姿態，步履輕緩，舉止生澀，宛如第一次踏入這座仙殿的凡人，分毫不敢流露半分熟稔。
殿中清寂無人，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碎落滿地斑駁金影。王離獨自立在廊下，指尖微微蜷縮，心底是極致焦灼與隱忍耐心的交織。
他默默等候著，心底反覆盤旋著偏執又卑微的念想。
王離的身份，再也沒有資格堂堂正正立在林梧曦身側，再也不能以舊人之名伴她左右。既然如此，那他便換一身皮囊，換一個身份，做卿晚，不做王離。
師尊，你可否願意，接納如今這個渺小、孱弱、壽數將盡的我？
這一等，便從午後等到日暮西沉。
天際流雲褪盡柔光，暮色層層浸染，漫天霞光化作沉沉黛色，整座天樞宗亮起點點浮空靈燈，晚風攜著夜色微涼，漫過棲梧殿的廊簷。殿外終於傳來一陣清淡雅緻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是他刻入神魂的聲響。
王離眼底瞬間亮起一抹亮色，所有的焦灼等待盡數散去，幾乎是立刻抬步迎了上去，眉眼間漾著藏不住的雀躍與討好，語氣柔軟又殷勤：“少宗主，你回來了。”
他生怕被厭棄，連忙細數自己能做的諸事，語氣懇切又急切：“我可以伺候你的，泡茶、研磨、整理書卷，這些我都會，我什麼都能做，只求能留在你身邊。”
林梧曦立在殿中，一身素衣清絕，眉眼清冷無波，淡淡垂眸看向眼前神色鮮活、滿心討好的白衣少年。她目光淺淺掠過他孱弱單薄的身形，無半分波瀾，只吐出兩字，清冷悅耳：“隨我來。”
王離不敢耽擱，立刻乖順跟上，腳步輕緩，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穿過熟悉的迴廊花徑，二人踏入殿後的書房。這裡的一桌一椅、一書一硯，依舊是舊日模樣，筆墨清香嫋嫋，書卷羅列整齊，每一處細節都烙印著過往歲月的痕跡。熟悉的景緻撲面而來，讓王離心頭髮顫，可他依舊死死剋制，不露分毫異樣，只裝作全然陌生的模樣。
二人隔案對坐，靜謐的書房內，唯有窗外晚風輕拂枝葉的細碎聲響。
良久，林梧曦才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一語中的，直白通透，不帶半分迂迴：“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和一個人，長得很像。”
王離身子微僵，眼底的雀躍驟然凝滯，心頭猛地一緊，隨即微微垂首，故作懵懂溫順，輕聲應答：“蕭仙長與我說過，我生得像一位故人。”
“所以，”林梧曦眸光微沉，語調平淡卻帶著刺骨的涼，字字清晰，精準叩在他的心絃上，“你是覺得，你可以成為他的替身？”
這句話像一把細刃，瞬間劃破王離所有偽裝的平和，本尊都被驅逐了，替身還不是被驅逐。他驟然抬眸，眼底滿是慌亂與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偏執的執拗，連連搖頭，聲音微微發顫：“不是的少宗主！我從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他胸口劇烈起伏，壓不住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與不甘，語氣愈發急促懇切，帶著極致的虔誠與控訴：“我想要取代他！他根本配不上你！他心有二意，見異思遷，辜負你的深情，他本該萬劫不復！少宗主你心存仁善，未曾殺了他，已是格外寬待！”
他前傾身形，目光灼灼，眼底盛滿了孤注一擲的卑微與赤誠，聲聲泣訴，極盡懇切：“少宗主，求您看看我！我走到您面前，耗盡了所有氣力，來之不易！我只想留在你身邊，求您看看我！我跟他不一樣的，我滿心滿眼，唯有你一人！”
“我不求歲歲年年，不求長生相守，只求這短短三月餘命，能伴你左右！我甘願做一瞬煙火，做一夜曇花，縱然轉瞬凋零、身死道消，只要能留在你身邊，我便心甘情願，此生無憾！求你，為我停留片刻，好不好？”
面對他掏心掏肺的懇切哀求，林梧曦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眸底清冷如霜，無半分動容：“他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天樞大陸傾慕於我、滿心是我的人何其之多，我又憑什麼，偏偏為你駐足？”
王離心頭一慌，所有執拗的控訴瞬間收斂，連忙放軟姿態，語氣卑微到了極致，唯恐惹她厭煩：“那我不求少宗主為我駐足，不求半分偏愛。只要這餘下的時日里，能遠遠看著你，能伺候你起居，能守在你身側，我便心滿意足，別無他求。”
他眼底赤誠熱烈，一言一行皆是全然奔赴的模樣。可這般刻意卑微、全然示弱的姿態，卻讓林梧曦心底的疑慮愈發深重。
太不一樣了。
眼前這人的怯懦、卑微、易碎，真的會是王離嗎？
林梧曦眸底暗芒浮沉，斂去所有心緒，不再多言，轉身徑直離去，將苦苦哀求的王離獨自留在空曠清冷的書房之中，未曾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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