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原諒我》第122章 雙生(1)

作者:Wian淋漓·6天前

光陰如指間流沙,悄無聲息地從琉璃大陸的瘴氣與靈風中滑落。晨霧漫過墨淵城的斷壁,暮色浸透域外荒原的枯骨,倏忽之間,已是數月光陰流轉。

這數月來,王離早已褪去了初至此地的疏離與戒備。原本在他眼中陌生、暴戾、充斥著魔修戾氣的琉璃大陸,漸漸沉澱為了有煙火、有羈絆的歸處。他不再是孤身漂泊的異鄉人,徹底融入了以姜景嶼為核心的小團體,與眾人的羈絆在日復一日的同行中愈發根深蒂固。

他們的日子被魔修世界的生存節律填滿,簡單而滾燙。有時候,眾人結伴奔赴星河殺戮帶,刀鋒相撞的寒光裡,彼此的配合愈發默契;有時候,一起深入化神秘境,在坍塌的殿宇與叢生的魔植間搜尋靈石、詭器與稀缺修煉物資,一同對抗潛藏的秘境禁制與蟄伏的兇獸,以及其餘化神修士;更多時候,盤踞在墨淵城高處的閣樓中,溫一壺淬了靈火的烈酒,就著城下流動的魔光與晚風,閒談修行感悟、大陸秘聞,或是吐槽域外紛爭的瑣碎。

王離在這樣的朝夕相處裡,徹底熟稔了這片土地的規則,也摸清了身邊每個人的脾性。一種潛移默化的習慣,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每次外出行動,他總會下意識地將姜景嶼護在陣型內側。

論修為境界,姜景嶼是眾人之中最低的那一個,肉身靈力薄弱,正面廝殺遠不及王離、不及其他同伴;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具看似孱弱的身軀裡,藏著最縝密的心思、最精準的判斷力,以及無人能及的統領魄力。秘境的陣法破解、任務的路線規劃、遭遇強敵時的進退取捨、面對多方勢力的博弈制衡,只要聽從姜景嶼的排程,總能避開死局、覓得生機。

久而久之,王離便懶於再耗費心神去籌謀算計。他心甘情願地收起自己的思考,將所有決斷權交付出去,成為姜景嶼麾下最鋒利、最聽話的一柄刃。指東則向東,指西則向西,無需質疑,無需多慮。這份順從,無關強弱壓制,全然是發自內心的信服。

相處越久,王離越能讀懂姜景嶼藏在冷靜表象下的野心與溫柔。

姜景嶼幫助三魔尊經營墨淵城,從來不是為了一己私慾。他想將這座屹立於魔修疆域邊緣的孤城,打磨成一處堅固的港灣,容納所有在亂世中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人,給掙扎在底層的弱小修士一處容身之地。

可這片天地,從來奉行最殘酷的底層法則。能量守恆的鐵律,不僅拘束著靈力運轉,更主宰著世間的因果與取捨。

想要守護一部分人,就必然要捨棄另一部分人;想要築起一方安穩的淨土,就必須踏碎旁人的生存之地。這不是琉璃魔修世界獨有的殘酷,即便是秩序森嚴、正道林立的天樞大陸,也依舊在上演著同樣的取捨。光明的背後永遠盤踞著陰影,溫柔的守護,終究要以無情的犧牲為籌碼。

透徹了這一層道理,王離便徹底讀懂了姜景嶼所有的冷漠與果決。他不再對姜景嶼的狠戾心生芥蒂,二人的距離也因此被無形拉近,成為了最懂彼此的知己與搭檔。

與深陷俗世紛爭、渾身染滿戾氣的姜景嶼截然不同,姜景珩像是一縷誤入濁世的清輝,天生就與這片吃人飲血的琉璃大陸格格不入。

他從未參與過眾人的任何一次外勤任務,從未踏入過星河殺戮帶,從未觸碰過秘境裡沾染血腥的遺物。周身永遠縈繞著一層清冷的隔絕感,雖然也是周身魔氣縈繞,但依舊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心性澄澈無垢,彷彿從未被魔修世界的暴戾、汙濁與血腥沾染過半分。

只因姜景嶼的緣故,整座墨淵城無人敢招惹他。無人尋釁,無人窺探,更無人敢對這位看似閒散的男子生出半分歹念。

世人皆知,姜景珩是兄長,修為精深,遠勝姜景嶼。為護弟弟,他不惜以自身精血為引,種下不可逆的血契禁制,將二人的命魂牢牢捆綁,生死相連。所有人都認定,這份血契是長兄對幼弟的庇護,是強悍者對弱小者的兜底。

可唯有王離,心底藏著一份揮之不去的異樣直覺。

那道橫貫二人命魂的血色禁制,那場世人皆讚的兄長護弟,被守護的那個人,或許從來都不是修為最弱的姜景嶼。

這份疑慮,在數月的朝夕觀察中愈發清晰。而城中流傳的零碎往事,最終拼湊出了姜氏兄弟被塵封的過往,也解開了王離心中的謎團。

追溯至數百年前,姜家本是琉璃大陸的修仙世家。宗門底蘊深厚,族人靈力精純,並非如今日這般墮入魔道。彼時姜氏兄弟尚且年少,二人皆是千年不遇的修行奇才,天資卓絕,心性純粹,家境殷實和睦,一家人晨昏相伴,歲月安穩,是人人豔羨的修仙典範。

變故降臨得毫無徵兆。

某日,外出遊歷的姜景珩帶回了一名身受重傷、來歷不明的女子。他對這名女子極盡悉心,耗盡家族珍藏的靈藥,耗費自身修為為其療傷,將她妥善安置在姜家秘境之中。誰也未曾料到,這名女子身後,牽扯著一股恐怖仇家勢力。

追殺如期而至。滔天烈火焚燬了姜家千年殿宇,強橫仇敵踏平了宗門護山大陣,驚天大戰席捲了整座姜氏。

那一日,火光染紅了千里雲海,屍骸堆積成山。姜家上下數百族人,包括二人的父母,為了護住年幼的兄弟二人,以身殉道,盡數隕落。曾經鼎盛一時的世家,一夕之間滿門覆滅,化為焦土廢墟。

姜景珩與姜景嶼,是那場浩劫僅存的倖存者。他們躲在父母用性命築起的結界之中,親眼目睹了族人慘死、家園湮滅,刻骨的仇恨與絕望,自此深埋心底。

大劫之後,雙生入世,棄仙入魔。

二人蟄伏十年,晝飲瘴氣,夜吞魔魂,以最殘酷的方式淬鍊己身,瘋狂提升修為。十年磨劍,恨意滔天,他們手刃了仇敵,了結了那段血海深仇,而後轉身離開了正道疆域,投身於這片世人唾棄的魔修陣營,定居墨淵。

王離終於明白了初見之時,姜景嶼那句冰冷讖語的深意——姜景珩早在數百年前就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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