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握著酒壺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頭積壓已久的酸澀與苦楚翻湧而上。他仰頭猛灌一口烈酒,辛辣灼燒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悲涼,低聲呢喃:
“不像嗎?可是我喜歡上別人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在弒師了。”
姜景嶼眸光微動,靜待他後文。
“我一直很好奇。”姜景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身邊既有林梧曦那般冠絕古今、神明一般的絕世人物,為何還會對旁人動心?林沐晨無論天資、風骨、心性,沒有一處能與林梧曦相提並論。”
王離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眼底漫上濃重的悲傷,望向遙遠的天樞方向,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
“我與沐晨自幼相識,情意漸篤。大概十七八歲時,我便對他動了心。只是那時年紀尚淺,懵懂愚鈍,分不清友情與情愛,只隱約知曉,我對他的心意,早已越過了友情的界限。”
“等我徹底明白那是愛慕之時,我早已與梧曦相守已久。”他喉頭滾動,滿是悔恨,“我太晚成熟了,很多心意,很多抉擇,我都明白得太晚。”
“你既已理清心意,大可選擇林梧曦,徹底斬斷過往。”姜景嶼追問,“為何當初貪心妄想,想要兩個都留住?”
“是我錯了。”王離閉了閉眼,眼底淚光隱忍,滿是蝕骨的遺憾,“那時我誤以為,對沐晨是愛,對梧曦也是愛,只是深淺不同。我貪心作祟,妄圖兼得兩份溫情,不想辜負任何人。”
“直到墜入斷塵秘境,與世隔絕,洗練心魂,我才徹底看清本心。”
他睜開眼,眸中是難以言說的虔誠與悵惘,試圖尋找合適的詞彙定義那份感情:“我對梧曦的情愫,早已超越了世間的情愛。不是簡單的喜歡與愛戀,是比愛更重、更深、更唯一的東西。我不知道該如何命名,是信仰?是神明?是此生唯一的歸宿?我說不清。”
“我只想回到她身邊,可一切都太晚了。”
“師尊知曉我曾心繫他人,也曾貪心妄想兩全,她不會再原諒我了。”王離聲音哽咽,卻強忍著不讓淚水墜落,“我向來如此,總是如此,如此的晚熟,所有真相、所有本心,都要等到塵埃落定、無可挽回之時,才能徹底看清。”
“若能重來,縱使早年知曉對沐晨的心意,我也會毫不猶豫選擇師尊。可這世間,從來沒有如果。”
夜風拂過,吹亂王離的髮絲。姜景嶼靜靜望著他,看清了他眼底溼漉漉的水光,看清了他強忍悲慟、不肯落淚的倔強。
“面具,可以取下來嗎?”姜景嶼輕聲請求。
王離心神恍惚,未加思索,抬手摘下了覆在臉上的玄鐵面具。
一張清絕絕世、不染塵俗、漂亮好看的年輕面容顯露在月色下,眉眼俊秀,骨相天成,縱使眼底滿是悲慼,也難掩其驚豔絕倫的氣韻。反正身份早已被看穿,面具已然失去了隱匿的意義。
姜景嶼凝視片刻,緩緩開口:“你生得極好,也難怪林梧曦會對你用情至深。我曾看過你們大婚的留影珠,她眼中的偏愛與深情,作不得假。或許,你可以憑著這張臉,再求一次她的原諒,讓她重新留你在身邊。”
王離搖頭苦笑,眼底滿是無力:“沒用的。我試過。此前我離開琉璃大陸三月,改換身份,容貌依舊差不多是這副模樣,可師尊已經對這張臉,沒有感覺了。”
塔頂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夜風呼嘯而過。
過了許久,姜景嶼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帶著試探與寒涼:“我發現,你的修為如今已然超越林梧曦。你有沒有想過……強行囚禁她,將她留在身邊?”
王離渾身巨震,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瞬間抬眼,眼神凌厲而急切,斷然反駁:“絕無可能!”
“我此生,絕不會傷害師尊分毫,更不會違揹她的半分心意。哪怕永生不得相見,我也絕不會用這種卑劣手段禁錮她。”
姜景嶼看著他決絕的模樣,無奈輕嘆:“罷了。那你就繼續做你的望夫石,永遠守著這份不可及的念想吧。”
夜風漸涼,兩人各懷心事,憑欄佇立,任由沉默吞噬周遭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