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的餘音還縈繞在天地間,未被風盡數吹散。
林梧曦白衣染血,身形清瘦孤絕,在執法殿修士的護持下踏空而起,素白道袍掠過高牆,轉瞬便消失在執法殿。
王離立在人潮之中,脊背僵立,一動未動。
周遭萬千修士同樣靜默佇立,無人率先動身,方才那番“踏過我屍體”的宣言太過震徹心魂,那道染血卻不屈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眼底。王離眸光凝滯,死死鎖著林梧曦離去的方向,瞳孔裡殘留著那一抹絕塵白影,耳畔反覆迴盪著她清冷擲地的字句,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尖上,沉而重,鈍而疼。
凡人從不是螻蟻。
我會護著他們。
風掠過廣場,捲起地上殘存的血痕塵埃,王離喉間發緊,胸腔裡淤積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久久無法散開。
原來他的梧曦,竟將天下眾生的性命,看得這般重。
可天地愚鈍,眾生懵懂。這些被她以道心庇護、以身軀相護的凡人,永遠不會知道,今日有一位少宗主,不惜越階受創、以身立誓,為他們硬生生改寫大陸律法,斬斷舊有桎梏。
而最偏執的念想在王離心底悄然滋生——他竟有些嫉妒這芸芸眾生。
他們平庸、渺小、無名無姓,卻能被他心尖上的人,毫無保留地遍灑清輝,傾力庇護。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的人群漸漸鬆動。修士們三三兩兩低語散去,熱議著今日的斷案、林梧曦的風骨與新立的律法,空曠的廣場逐漸變得冷清,直至最後一縷腳步聲消散在巷陌盡頭。
王離才緩緩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僵緊的肩背鬆弛下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面上的隱匿面具,冰涼的觸感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低聲苦笑,眸底翻湧著酸澀的自嘲。
這便是姜景嶼昔日酒後嘆過的,恨明月獨不照我嗎?
不對。
明月曾經熱烈地、獨獨地照過他。
經年棲梧殿,朝夕伴晨昏。那時師尊的目光只為他溫柔,掌心只為他溫熱,懷抱只為他敞開,清輝落滿他一身,從無旁人分毫。
只是那輪皓月,終究沒有永遠停駐於他的夜空。
如今月華遍灑山河,澤被萬千眾生,唯獨繞過了他這一處晦暗角落,獨獨不照他。
王離抬眸望向天樞宗方向,眼底情愫晦澀難明。他追隨林梧曦身旁數載,最是清楚她的行事章法。律法修訂只是開篇,要將新律徹底落地,滲透進黃泉府城的街巷、鄉野,整改舊規、排程巡守、核查積案,無一不需要耗費巨量心力。
如此繁雜事務纏身,師尊近期,定然無暇返回棲梧殿。
一念及此,王離眼底的鬱色散去幾分,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偏執的笑意。
正好。
既然她無暇歸居,那便由他,去赴那座空殿。
他振袖御風,化一道淡青流光破空而去,徑直駛向京城深處的棲梧殿。
他如今已是化神後期修為,除卻葉問天與蕭默,整個天樞大陸無人能勘破他隱匿後的氣息。一路穿過宗門結界、瓊樓玉宇,值守弟子只覺一縷清靈道韻掠過,渾然不覺魔界大能已然闖入重地,王離如入無人之境,輕易踏入了那座承載了他全部美好記憶的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