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孩子。”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如果讓馬卡多或是任何一位原體聽見,恐怕會驚駭得靈魂出竅。統御億萬萬人類、以絕對的理智冷酷地推行大遠征的帝皇,竟然在向一個單薄的少女請求原諒。
“也請你,原諒你的哥哥們。”
帝皇的聲音繼續在維斯的靈魂深處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憫。
“我知道你的付出。我看到了你在安格隆的手術檯上如何切割自己的記憶,看到了你在死靈的綠光前如何以斷臂為代價換取平衡,看到了你如何壓制科茲身上的絕望……”
“我們全都知道你為了這個家,承受了怎樣的痛楚與折磨。但……原諒我們,在這個被戰火與瘋狂填滿的宇宙裡,我們確實沒有辦法給予你更多。”
帝皇的語氣中充滿了深沉的哀慟。他們是銀河的主宰,是無敵的軍團,但他們同樣是被命運和責任死死綁在戰車上的囚徒。
他們給不了她一個和平、安寧、沒有任何危險的普通家庭,他們給不了她無憂無慮的童年,甚至給不了她一個關於自己身世的完整答案。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推向危險的邊緣,去替他們這些高大的半神縫補靈魂的創傷。
這對於一位父親,對於那些驕傲的兄長而言,是何等殘忍的無奈。
維斯的意識在這股溫暖而又愧疚的金色光芒中,再也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在這片沒有實體的亞空間虛無裡,她那精神幻化出的臉龐上,滑落了兩行晶瑩的淚水。那是純粹由靈魂激盪而出的淚滴,一面折射著透明的絕望,一面閃爍著乳白的希望。
她明白了為什麼馬格努斯會急得在虛空中向父親抱怨自己的無能,明白了為什麼多恩總是用冷硬的教導代替安慰,明白了為什麼佩圖拉博會在工坊裡咬牙切齒地自責,明白了魯斯為什麼會握著酒神之矛卻遲遲不肯落下。
他們不是不在乎她,更不是嫌棄她。他們只是在這片殘酷得令人窒息的星海中,用盡了自己那笨拙、生硬卻又傾盡所有的方式,在盡力地保護她。
“夠了……”
維斯的靈魂發出了一聲哽咽的回應。她抬起那隻單手,彷彿想要去擁抱那道金色的光芒。
“夠了,父親……這就夠了。”
她流著淚,嘴角卻綻放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極其燦爛與釋然的笑容。
“這就足夠了。”
每一次,當她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時,她其實只是在渴望一個認可。而現在,她打心底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份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接納。
她不僅被哥哥們接納了,也被這位至高無上的父親接納了。
她不是一個被嫌棄的意外,她是被他們珍視的家人。
維斯閉上了那雙流淚的眼睛。
她的靈魂在這片金色的虛空中變得無比輕盈。她終於明白,在這個戰火紛飛、充斥著混沌惡魔與異形怪物的黑暗世界裡,有很多東西確實是無法言說的。
真相太沉重,宿命太殘酷,未來太莫測。
在這個連星辰都會隨時隕落的銀河裡,沒有人能許諾一個永遠光明的明天。大家所能做的,就只有緊緊地、拼盡全力地去抓緊自己眼前那微弱卻真實的幸福。
或許她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或許她未來還要面對更多四神的注視與死靈的威脅,或許大遠征的戰火還會讓哥哥們遍體鱗傷。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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