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圖拉博逐一駁斥，條理清晰，每一處漏洞都精準得讓人無從辯駁，她低估了士氣崩潰的連鎖反應，忽略了傷員後送對整條戰線的拖累，甚至連她自以為最精妙的一處佯攻牽制，都被佩圖拉博戳穿了破綻，佩圖拉博只用了一句話：你算準了敵人會怎麼反應，可敵人沒有理由會按你算的來。
維斯站在原地，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報告和錄影，佩圖拉博終於開口，只是冰山一角。它們告訴你結果，卻永遠藏起了過程裡，那些沒能被記錄下來的、真正決定生死的瞬間，士兵臨陣的猶豫，指揮官一閃而過的直覺，是不會出現在錄影裡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臉色上。
沙盤推演能訓練你的思路，替代不了真正的戰場。
維斯咬了咬唇，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
佩圖拉博望著她這份雖然受挫、卻依舊沒有絲毫退縮之意的神情，心底，卻悄然生出了另一層評斷，這份被他毫不留情地全盤推翻的方案，細節上確實站不住腳，可維斯推演時展現出的那份對區域性戰術的敏銳嗅覺，和快速拆解戰場要素的能力，卻遠超他的預期。
戰術的天賦，是有的，而且相當出眾。他在心底默默評斷，只是，還缺一雙能看透全域性、看透為什麼的眼睛，這份眼界急不來，得靠時間和真正的血與火去磨。
這番評斷，他並未說出口，只是重新拿起手邊的圖紙，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回去吧。他說，下次，帶著更站得住腳的方案再來。
維斯望著他的背影，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時，腳步雖然沉重，眼底那簇不服輸的火苗，卻依舊未曾熄滅。
離開佩圖拉博的書房後，維斯沒有立刻返回泰拉，而是獨自在鋼鐵勇士的駐地裡，緩步走了一圈。
這裡的安靜，與她去過的任何一處軍團營區都截然不同，沒有交談，沒有笑鬧，甚至連腳步聲，都透著一股刻意壓低的謹慎。入耳的，唯有齒輪咬合轉動的機械聲響，以及金屬與金屬碰撞時，那種沉悶而規律的迴音。整片駐地，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維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她不理解，佩圖拉博為何總是那樣，一言不發地埋首於圖紙與儀器之間，但這份沉默，或許早已滲透進了這支軍團的骨血裡，連帶著，也悄然刻進了他自己的靈魂。
回到泰拉皇宮後，維斯將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盡數化作了更加拼命的姿態。
她開始比從前更早地出現在議事廳，處理起公文來，也比過去更加不知疲倦。馬卡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將更多、更繁重的政務，交託到了她的手上。
自那之後，維斯的日子，陷入了一種近乎苛刻的迴圈，清晨處理政務，午後與禁軍對練，傍晚，再趕赴鋼鐵勇士的駐地，接受佩圖拉博那份不留情面的教導。
與禁軍的對練，她依舊未嘗一勝。她的力量，終究還是太弱了些，可那份詭魅刁鑽的槍路，卻總能精準地刺向對手四肢與關節的薄弱之處，一次又一次，逼得禁軍戰士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謹慎。演練本該點到即止，可總有幾回，被逼得節節後退的禁軍戰士，索性豁出去，頂著她的攻勢，以命換命，硬生生用絕對的力量優勢，碾碎了她精心構築的戰術。
到了夜晚，鋼鐵勇士的工坊裡，佩圖拉博給她的時間，永遠只有一個泰拉時，時間一到，他便毫不留情地揮手趕人，無論那一局的推演，進行到了哪一步。維斯每一次都攢著一整套精心籌謀、層層遞進的攻勢而去，卻總在最關鍵的節點，被他一招精準到近乎冷酷的反制，徹底瓦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數週。
那一日，馬卡多正在泰拉議會的內務處主持一場例行的政務會議。
會議進行到一半，他忽然渾身一震，一道劇烈到近乎失控的靈能波動，毫無徵兆地，自遠處驟然炸開，狠狠撞進了他的感知。
馬卡多幾乎是立刻起身，甚至來不及向在場眾人交代一句，便徑直閃身離席，朝著維斯所在的方向，疾步趕去。
他推開辦公室大門時，眼前的景象，讓馬卡多心頭一緊。
維斯獨自跪坐在地，雙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從牙縫裡逼出一聲壓抑到近乎無聲的痛呼，那份痛楚，來得毫無徵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意識深處，猛地撐開了一道全新的、尚未做好準備承受的裂縫。
維斯！馬卡多幾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他這才看清，維斯那雙素來如同寶石般澄澈的淺藍色眼眸，此刻，竟已徹底褪去了原本的色澤，化作了一片深邃如深海的、濃郁的海藍色。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的瞳孔深處，竟有絲絲縷縷的靈能光芒，正如跳躍不休的火焰一般，不斷地逸散而出，將她的雙眼，映照得幽深而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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