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多恩的回答，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這正是問題所在。
維斯怔住了，一時無法完全消化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多恩沒有再多解釋，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回了沙盤之上，徑自繼續著方才被打斷的推演，彷彿這個話題，已經到此為止。
暮色漸沉，結束了與多恩這堂沉甸甸的戰術課後，維斯的心底，始終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
她一路沉默地朝著鋼鐵勇士的駐地走去，腳步比往日，慢了許多，那句這正是問題所在，反反覆覆地，在她腦海裡迴響，讓她第一次，在推開那扇熟悉的工坊大門之前，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患得患失的躊躇。
維斯推開工坊大門時，腳步比往日，慢了半拍。
佩圖拉博背對著她，頭也未回，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還當你今天不會來了。他說，跟著那位光鮮亮麗的帝國之拳殿下混了一天，想必也聽夠了不少的道理。
維斯一怔，還未開口，佩圖拉博已經自顧自地繼續了下去。
多恩，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冷的自嘲，永遠是那個，站在聚光燈下，被人歌頌的英雄。而鋼鐵勇士，不過是這場大遠征裡，最髒、最累、最沒人願意提起的那部分，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陰溝裡打滾，替這個帝國，清理掉所有別人不願沾手的爛攤子。
維斯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要反駁，是反駁佩圖拉博這句話裡，那個被他自己都說得如此輕賤的、般的比喻。
不是。她開口，聲音不算大，卻異常清晰。
佩圖拉博挑了挑眉。
鋼鐵勇士，不是老鼠。維斯的聲音，漸漸提高，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棄子。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他們有著比鋼鐵更堅硬的意志，被派去打最難啃的仗，一次又一次，也從未有一個人譁變、潰逃！他們有著比齒輪更精準的齧合度，每一次協同、每一次推進，嚴絲合縫，從不掉鏈子！他們擁有著，這整個帝國裡，最強大的戰爭大腦，一次又一次，用最少的資源，啃下最硬的骨頭，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只有我們，我的哥哥佩圖拉博你，絕對不能不理解！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甚至連一貫的怯懦，都被這份驟然湧起的、近乎義憤的情緒，沖刷得乾乾淨淨。
工坊外，聞聲而來的鋼鐵勇士戰士，越聚越多，弗利克斯與哈爾克，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脊背，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竟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支軍團，征戰了這麼多年，聽過太多輕蔑，太多不過是苦力的評價，卻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如此鄭重、如此激烈地，替他們的付出，正名。
他們不是無名之輩。
維斯說到最後，氣息微微發顫，胸口因為這份激動，起伏不定。
工坊內，一時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佩圖拉博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素來挑剔一切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過了許久，他終於，緩緩抬手，朝她招了招。
來吧。他說，他冷笑了一下，讓我看看，你在那塊那邊，都學到了些什麼本事。
這一次的沙盤推演，從落子的第一刻起，佩圖拉博便察覺出了不對。
維斯的落子，不再是往日那般嚴絲合縫、按部就班的推進，那份深植於骨子裡的、屬於鋼鐵勇士的精密算計，依舊還在，可其間，卻詭異地摻進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她會毫無徵兆地，放棄一處本該固守的據點，轉而在旁人絕不會設想的方位，憑空闢出一處令人措手不及的陣地；她會故意示弱，引得對手長驅直入，卻在最深處，佈下一記根本無從預料的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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