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回來的第七天，華東分部開了一個會。不是他召集的，是老張召集的。老張在情報科幹了一輩子，退休了也不閒著。他說趙隊回來了，大家得聚聚，不能讓他一個人冷清清的。他在食堂訂了幾桌菜，又買了酒和飲料。來的人不算少，華東分部現在還留在華東的人全都到了。老張、李姐、王浩、陳小蕾，還有那些林夜叫不上名字的同事，擠了滿滿三桌。趙鐵軍坐在最中間那桌，林夜坐他旁邊，林暗坐林夜旁邊，蘇沐晴坐林暗旁邊，林陽坐蘇沐晴旁邊，墨羽坐林陽旁邊。林婉清沒有來，她在家裡看家。她說你們去吧，我在家給你們燉湯，等你們回來喝。
老張站起來，端著一杯酒。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趙鐵軍。趙鐵軍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老張把酒喝了。趙鐵軍也把酒喝了。
“趙隊。”老張的聲音有些發抖，“歡迎回來。”
“嗯。”趙鐵軍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回來了”。他說了一個字，夠了。
李姐站起來，端著一杯酒。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看著趙鐵軍，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她把酒喝了，坐下了。趙鐵軍把酒喝了，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浩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酒。他比以前壯了，肩膀更寬了，胳膊更粗了。他在華南待了一年，曬黑了，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他看著趙鐵軍，眼眶紅了。
“趙隊。我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王浩把酒喝了，坐下了。趙鐵軍把酒喝了，看著他。王浩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又流出來了。他不再擦了。
陳小蕾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不喝酒，滴酒不沾。她推了推眼鏡，看著趙鐵軍。
“趙隊。我還在華東。沒有走。”
“好。”
陳小蕾把水喝了，坐下了。趙鐵軍把酒喝了，看著她。她的手在發抖，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她沒有推。林夜替她推了。她愣了一下，看了林夜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吃了很久。菜涼了，熱了。熱了，又涼了。沒有人離開。趙鐵軍坐在那裡，喝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臉紅了，從臉一直紅到脖子，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他沒有醉，他喝酒不上臉。他紅了。不是因為酒，是因為別的。他說不清。
老張喝多了。他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李姐把他扶起來，架著他走出食堂。他的腿軟了，走不動，李姐拖著走。王浩跑過去幫忙，把老張背在背上，老張的腿耷拉著，晃來晃去，嘴裡還在嘟囔。李姐走在旁邊，拍著他的背。他的聲音漸漸遠了，聽不見了。
陳小蕾幫李姐收拾碗筷。她把盤子疊在一起，摞得高高的，端到廚房。碗太多了，摞不穩，走兩步就滑下來一個。她撿起來，又摞上去，走兩步又滑下來。王浩過來幫她，把盤子接過去，一隻手摞了十幾個，穩穩當當地端進了廚房。陳小蕾跟在他後面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不說話。
趙鐵軍站起來，走出食堂。他的腿不瘸了，但走路還是有點慢。他走到訓練場，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盪。他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些白線。老張刷的，從頭到尾沒有歪。他沿著跑道走了一圈，走得不快。他的腿不疼了，也不酸了，但走起路來像在試探地面穩不穩。右腳落地的聲音比左腳重，一下一下的，很悶。
林夜站在訓練場門口，看著他。他沒有走進去。站在門口，看著趙鐵軍的背影。趙鐵軍走完一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林夜。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看什麼？”
“看你。”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看完了？”
“看完了。”
“走吧。”
“好。”
兩個人走出訓練場，走進走廊。走廊裡的燈很亮，照得一切都沒有顏色。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一下。林夜走在前面，趙鐵軍走在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回到老房子的時候，林婉清還在廚房裡燉湯。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勺子，攪著鍋裡的湯，一圈，一圈，又一圈。趙鐵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叫她。就那樣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她老了。他也老了。兩個人老的不是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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