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回來的第十天,北方寄來了一封信。不是林暗寄的,是寄給林暗的。信封上寫著“林暗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一筆一劃很用力。有些筆畫描了好幾次,筆都分叉了,墨跡洇成一片。郵戳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從哪個地方寄出的。林暗拿著信封站在客廳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沒有拆。林夜從書房裡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封信,指節發白。
“誰寄的?”林夜問。
“不知道。”林暗說,“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白的,很薄,邊緣毛毛糙糙的。上面寫滿了字,字跡比信封上的還歪,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有些字甚至被筆尖戳破了,裂口周圍洇了一圈藍墨。林暗看著信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每一個都認識,讀完一頁翻過來背面還有字,整整三頁。他一直低著頭,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很久,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桌上。林夜等著,沒有問。過了很久,直到外面的棗樹被風吹得枝梢撞在窗玻璃上,篤篤響了兩聲,林暗才開口。
“老劉頭寫的。他在信上說,去年我在他那裡住的時候,我把那顆棗核種在山腳下。他沒事就去看看,澆水,鬆土,生怕它死了。春天的時候,它發芽了。”林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劉頭說他沒見過棗樹發芽,他說那棵棗樹的芽很小,嫩綠色的,在褐色的芽鱗裡藏著。他有空就去看,有時候一天看兩三遍。他從來沒等過一棵樹發芽,這是第一次。”
林夜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等棗樹發芽的時候也是這樣。每天早晨站在陽臺上看,看枝頭的芽鱗一天天鼓起來,鼓鼓的,像懷孕的肚子。裂開一條縫,再裂開一條,探出一點綠,卷卷的,皺皺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他等了一整個春天。
“老劉頭還說,他在山腳下又撿到了一塊石頭。”林暗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叩了一下。“黑色的,光滑的,拳頭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和我在海邊撿到的一模一樣。”林暗停了一下。“他想問我,這石頭是什麼。他怕把重要的東西弄壞了,不敢多摸。把石頭用布包了,擱在枕頭底下。”
林夜從信封裡抽出信紙看了起來。老劉頭的字很難認,很多地方沒有標點,想到哪寫到哪,上一句還在說石頭,下一句就跑到了棗核,再過幾句又說今年他的腿又疼了。但他沒有跳過,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三頁紙,看了整整一刻鐘。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林暗。你怎麼想?”
“我想去看看他。他一個人,腿又不好。石頭的事,正好當面問。”林暗把信封塞進口袋裡。“我去看看那些石頭,挖出來,帶回來。方教授不是在研究這個嗎?讓他看看。”
林夜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去就行。”
“我跟你去。”林夜又重複了一遍。
林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蘇沐晴從廚房裡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端著兩碗銀耳湯。她把一碗放在林暗面前,一碗放在林夜面前。
“林暗。你要去北方?”
“對。去看看老劉頭。”
蘇沐晴沒有再問。她轉身走進廚房,把灶臺上的火關了,把鍋蓋蓋上,把抹布洗了掛在掛鉤上。她站在那裡,沒有動。
林暗把銀耳湯喝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趙鐵軍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他聽了他們的對話,把煙收起來,站起身走到陽臺上。棗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在冬天的風裡輕輕搖晃,枝梢的芽鱗在冒頭,要等春天才會徹底開啟。趙鐵軍就那樣看著它,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那天晚上,林夜在書房裡給方知遠打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接了。方知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的沙子還沒拍乾淨。
“林夜。什麼事?”
“方教授。北方又發現石頭了。和我們在西北挖到的一模一樣,刻著同一個符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方知遠在翻筆記本,紙張嘩嘩地響。翻了好一陣,聲音停在一頁上。方知遠不翻了。“林夜。你確定?”
“確定。石頭在林暗手上,他親眼見過。海邊那塊,戈壁灘上挖出來的那些,都是同一個符號。”
“你把石頭的照片寄給我。不,你把石頭寄給我。不,你先別寄。你把石頭收好。我親自去看。”方知遠的聲音裡忽然有了力道。“你那邊還有什麼發現?”
“老劉頭說他在山腳下還看到了別的東西。不只是石頭,還有別的。他說山腳下有一個坑,坑裡有碎陶片,碎骨頭,還有黑灰。”
“灰?”方知遠的語速越來越快了。“木灰還是煤灰?”
“信上沒說。老劉頭不懂這些。他只說挖出來的時候坑裡有灰,黑色的,還有燒過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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