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的第四天，老劉頭沒有去坑邊。他拄著柺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山腳下那些忙碌的人影，看了很久，又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腳邊的黑狗。黑狗今天沒有跟著林暗出門，它趴在老劉頭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偶爾動一下。老劉頭在門檻上坐下來，柺杖靠在門框上，伸手摸了摸黑狗的頭。黑狗的尾巴搖了搖，又不動了。
“老劉頭。”林暗走進院子，手裡拿著兩塊石頭。
老劉頭抬起頭看著他。林暗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那兩塊石頭放在門檻上。大的那塊是去年老劉頭從坑邊挖出來的，小的那塊是老劉頭後來刨出來的。兩塊石頭並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刻著同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林暗指著那塊大石頭。“這塊，是你去年挖出來的。”又指著那塊小石頭。“這塊，是你後來刨出來的。”老劉頭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著那兩塊石頭，看了很久。
“老劉頭。你以前見過這種石頭嗎？”
老劉頭搖了搖頭。“沒見過。”
“那你小時候，你爹見過嗎？”
老劉頭想了想。“不知道。他沒說過。他活著的時候，只教我怎麼種地，怎麼打核桃，怎麼修屋頂。沒教過我怎麼認石頭。”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塊大石頭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他每次看它，都在心裡描一遍那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他已經描了幾十遍，幾百遍了，他早把那個符號的形狀描進了心裡，再也磨不掉了。
“我爹年輕的時候也在山裡撿到過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拳頭大小。和這個差不多。”老劉頭用拇指在那圈刻痕上緩緩摩挲。“他拿回家，擱在灶臺上，當壓菜石。壓了幾年，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可能是誰拿走了，可能是掉在地上掃走了，記不清了。”他把石頭放回門檻上，把柺杖拿起來，在地上戳了兩下。“我爹不認字，也不認得石頭上的符號。但他覺得那石頭不普通，說那上面的東西，是老輩人留下來的。老輩人說，這座山不能挖，挖了會出事。但問他會出什麼事，他說不上來。老輩人傳下來的，他只管傳，不管信不信。他信。”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你信嗎？”
老劉頭看著他。“信。”
“為什麼？”
“因為我挖出來這塊石頭。”老劉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我信。老輩人傳下來的話，不能不信。他們不會騙我們。”
林暗沒有說話。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山腳下那些忙碌的人影。高遠帶著人在B區打鑽，方知遠蹲在C區撿陶片，陳遠志站在儀器前面盯著螢幕，安助理蹲在旁邊記錄資料。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閉著。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撥開。
那天下午，方知遠從坑邊回來，坐在老劉頭家的院子裡整理標本。他把那些陶片一片一片地擺在鋪了報紙的石桌上，每一片都按出土地點、取樣深度、堆積單位重新分類。有幾片可以拼接，他用透明膠帶暫時粘在一起，膠帶不夠寬，又用窄的分段壓著接，接不好，反覆揭掉重貼了好幾回。有一個陶罐的口沿部分復原了大半，缺了一塊肚子和整個底，但他還是能從口沿的形狀看出這是一件手工捏製的陶罐。罐壁上有人手按壓的痕跡，指紋還留在上面。方知遠把它放在桌上最安全的地方，用棉布墊著四邊。
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方知遠旁邊，低頭看著那些陶片，看了很久。
“方教授。”
“嗯。”
“這些是什麼？”
“碗。罐。盆。一萬年前的人用的。”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們用這些吃飯？”
“對。”
“吃什麼？”
“不知道。也許吃肉，也許吃野菜，也許吃樹皮。一萬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有莊稼，沒有地，沒有村子。他們住在山洞裡，靠打獵為生。後來慢慢學會了種地，學會了蓋房子，學會了做陶罐。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活了一萬年。活成了我們。”方知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迴音。
老劉頭沒有接話。他把那把石斧從桌上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斧刃磨得很光滑，刃口鋒利得能刮下汗毛。斧柄斷了，只剩斧頭，不到一個巴掌大，一隻手就滿滿握住了。老劉頭握了握，又把它放回桌上。
就那天晚上，方知遠沒有整理標本。他坐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夾在耳朵上。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的石磨上，磨盤上那半碗玉米碴子還擱在那裡，把月亮切成了一彎一彎的碎片。
林暗從屋裡走出來，走到方知遠旁邊，站在他身邊。他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他把那塊小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石磨上，推到方知遠面前。
“方教授。這塊石頭，我想留給老劉頭。”
方知遠看著那塊石頭，又看著林暗。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一圈，一橫，一點。一萬年前的刻痕，摸上去還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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