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的第五天,高遠在B區東南角又挖到了東西。不是石頭,不是陶片,不是石柱上那麼規整的文字,是骨頭。骨頭埋得很淺,離地表只有幾十釐米,上面只蓋了一層薄薄的浮土,像是有人故意埋在這裡的,又像是被風沙蓋住的。高遠用刷子刷開浮土的時候,骨頭露出來了。白色的,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根手指。高遠喊了一聲,方知遠從C區跑過來,跑得太快,差點在坑邊滑倒,林暗扶了他一把。方知遠蹲在坑邊往下看,他的手在發抖。他認識骨頭。他研究了一輩子,挖了一輩子,見過太多人的骨頭。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白得像玉,有的黑得像炭。他在西北的戈壁灘上見過,在北方的山洞裡見過,在海邊的沙灘上也見過。他也見過沒有挖出來就碎在土裡的。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麼完整過。
“這是人的骨頭。”方知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根骨頭說話。他跳下坑,跪在骨頭旁邊,用刷子一點一點地刷開浮土。刷毛很軟,是羊毛的,他專門用來刷骨頭的,不會損傷表面。他刷得很慢,一刷挨著一刷,每一刷都要反覆刷好幾遍,直到浮土全部清乾淨才往前挪。那根手指骨越來越長,不是一根手指,是一整隻手。五根手指,手掌,手腕,一節一節地露出來。方知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刷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把刷子換了左手,用右手輕輕拂去指骨表面的最後一層浮土。五根手指,每一根的每一節都還在,關節之間還連著,沒有斷開。一萬年了,它還在。他繼續往下刷。手腕,小臂,肘關節,上臂,肩胛骨。一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完整得讓人不敢相信。方知遠跪在那條手臂旁邊,一時間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氣息會把那塊已經酥了的骨頭吹散。
他讓高遠把相機遞過來,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拍了照片。俯拍、側拍、逆光拍,又把相機調到微距模式,把幾處關節和骨面上的紋理單獨拍了特寫。一張一張對著螢幕回放。他把筆記本翻開,畫了骨骼的位置圖,標註了每塊骨頭的朝向和角度。他的鉛筆在紙上走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反覆確認。畫完以後又在旁邊記了一長串文字:埋藏深度多少釐米,骨骼朝向哪個方向,骨面儲存狀況用哪個等級來定等級,哪幾塊有裂縫、裂縫走向如何,都被他一條一條寫進筆記裡。
高遠蹲在坑邊往下看,方知遠還跪在那裡,沒有上來。“方教授。要不要先取出來?”
方知遠猶豫了好一陣,又猶豫了好一陣,搖了搖頭。“先不取。把周圍的土清乾淨。整塊取。”
高遠跳下坑,拿著小鏟和刷子,開始清理手臂周圍的浮土。方知遠在旁邊指揮他每一鏟往哪邊走、刷子往哪邊掃。高遠的手很穩,鏟子貼著骨頭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清。兩個人一個指揮一個幹,從午後一直清到傍晚。太陽落了山,高遠讓人從車上扯來電線,接上燈,繼續清。燈光照在骨頭上,骨頭白得刺眼。
手臂周圍清乾淨了,方知遠讓高遠去調配石膏繃帶。高遠從車上搬下專用的石膏繃帶,又讓助手在盆裡調了溫水。方知遠把繃帶浸溼了,敷在骨頭上。他敷得很慢,一層一層地鋪,一層一層地抹平。每一層都要等它稍微幹一點再鋪下一層,鋪了七八層,厚厚實實的,把整條手臂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石膏外殼上用記號筆寫了一個編號,又在筆記本上登記了座標和深度。寫完之後把筆帽套上,把筆放進口袋裡,然後伸手摸了摸那層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石膏。石膏還是溫的,掌心裡那一片溫熱很快就被夜風吹涼了。
方知遠從坑裡爬出來,靠著核桃樹站著喘了好一陣,把灌進鞋裡的沙土倒乾淨,才回到坑邊繼續指揮。這之後,他們又在附近挖出了更多的骨頭。不是完整的一具,是好幾個人的骨頭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有的埋得深,有的埋得淺,有的被石頭壓著,有的被樹根纏著,有的大,有的小。有一根大腿骨,又粗又長,應該是男人的。有一根肋骨,很細,很彎,應該是女人的。有一塊頭骨,只有巴掌大,薄薄的,碎成了好幾片,拼回去也只剩下大半個形狀。方知遠把它從土裡捧出來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也沒有讓別人看到,他把頭骨輕輕放進墊了棉布的鐵盒子裡。
方知遠一塊一塊地清理,一塊一塊地編號,一塊一塊地包裹石膏。他沒有說話,從早上清理到半夜,把每一截碎骨都從土裡請了出來。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他站起來,膝蓋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了,腿一軟差點栽回坑裡,林夜扶著他走出坑。他靠著核桃樹站了很久,腿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方知遠把那具完整的骨骼和那些散碎的骨頭全部搬到老劉頭家的院子裡,輕輕放在鋪了帆布的地上。石膏殼在月光下白得發亮,像是剛從雪地裡挖出來的一樣。他蹲在那裡,把筆記本翻到記錄骨骼編號的那一頁,一個一個地核對。數了兩遍,數目都對。他把筆記本合上,把那些石膏殼從頭摸到尾,又摸了一遍。手在發抖。他沒有哭。
林夜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方知遠旁邊。他沒有問“這是什麼”,也沒有問“這是誰的骨頭”。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些石膏殼的影子疊在了一起。
“方教授。這些骨頭,是那些站起來的人嗎?”
方知遠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把他的眼淚照得很亮。“是。他們用自己的血封住了夜之主。血放完了,人就死了。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了這一萬年的平安。”
林夜沒有說話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塊石膏殼。石膏很涼,很光滑,表面還有高遠寫上去的編號,黑色的馬克筆字跡又粗又黑。他用手指描了描那串編號,指尖在凸起的筆劃上慢慢滑過去,從他出生那年一直滑到一萬年前。老劉頭站在門口,拄著柺杖,看著院子裡的那些石膏殼,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把灶臺上的那兩塊石頭拿起來,大的那塊握在手心裡,小的那塊也握在手心裡。他把大的那塊放回灶臺上,把那塊小的放進口袋裡,拍了拍,鼓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