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派來的人是在第三天到的。不是從帝都直接來的,是從省城坐長途汽車來的。一輛大巴車,整整坐了三四十個人,把老劉頭家門前那條窄窄的土路堵得水洩不通。大巴車太大了,開不到村口,在離村子還有一里多地的土路上就陷住了,車輪在原地打轉,甩起的泥漿濺了後面那輛小轎車一玻璃。小轎車是陳遠志的,他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自己提著公文包下了車,踩著泥濘走了整整一里路進村。
他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鞋底沾滿了泥,褲腿也溼了半截,但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一點不像是走泥路的人。他走到坑邊的時候,方知遠正蹲在坑底,用手刷子清理石柱表面的浮土。陳遠志站在坑邊往下看,方知遠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陳遠志沒有問“你就是方教授”,方知遠也沒有問“你就是陳遠志”。他們透過電話,聽過對方的聲音,知道對方長什麼樣。照片也看過,龍飛發到各自手機上的。但見了面還是不熟,要挖幾天的土才能熟。
“陳遠志。龍飛派來的。”他蹲下來,在坑邊伸出一隻手。
方知遠在坑底仰著頭,手上的泥蹭了陳遠志一袖口,他沒來得及擦,先問正事。“陳工。儀器帶來了?”
“帶來了。在後頭。車陷了,人在搬。你先看看這些。”陳遠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鋪在核桃樹下,用石頭壓住四個角。地圖是衛星測繪的,精度很高,連那棵核桃樹、老劉頭家的院牆、村口的大槐樹都標得清清楚楚。方知遠從坑裡爬上來,蹲在地圖前面。陳遠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筆,在山腳下畫了一個大圓圈。圓圈很大,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村口,把老劉頭家連那棵大槐樹都包了進去。這不是一個坑,是一整片遺蹟群。
陳遠志用紅筆在圓圈的不同位置上點了幾下,標出ABCD四個區。A區是坑的位置,B區在坑的東邊,C區在坑的西邊,D區在坑的北邊,靠近山腳。“根據儀器的初步探測,這一整片都有異常。A區是祭壇,B區像是居住區,C區像是儲藏區,D區異常值最高,往山裡延伸,探不到底。可能是墓葬區,也可能是更深層的祭壇。老方,你這輩子等的東西,可能不止這一個坑。”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方知遠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大圓圈,看著圓圈裡的ABCD四個區,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地圖旁邊攤開,五根手指全部張開,又慢慢握攏。遠處那棵大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一動不動。
陳遠志帶來的人陸陸續續從土路上走過來了。他們扛著儀器,提著工具箱,揹著揹包,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坑邊。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年輕小夥抬著一臺銀白色的儀器,是地質雷達,用來探測地下結構的。後面跟著的幾個人扛著發電機、電線、備用探頭。再後面的人提著工具箱,箱子裡裝滿了各種型號的探針、取樣器、密封袋、標籤紙。最後一個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走得氣喘吁吁。陳遠志介紹說她姓安,是他的助手,負責資料處理和現場記錄。她看到方知遠點頭笑了一下,方知遠也點頭笑了一下。
高遠從坑裡爬上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那幾個人面前,讓他們把儀器先搬到核桃樹下,從揹包裡掏出幾塊帆布鋪在地上,蓋住儀器。發電機放在坑邊上,用電線把儀器接好,開始預熱。安助理把筆記型電腦開啟,接上地質雷達的資料線,螢幕上跳出一堆波形圖。看不懂,但方知遠不看她那條波形線。他盯著另外一條:陳遠志和助手搬著雷達發射器先往東走,測完B區再折返回西,掃一遍C區。
探測從A區開始,就是坑的位置。陳遠志親自操作儀器,把探頭貼在坑壁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到上掃了一遍。儀器發出嗡嗡的聲響,螢幕上的波形圖跳得更密了。安助理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把資料儲存下來。掃完A區,陳遠志帶著儀器往東走,去掃B區。B區是一片荒地,長滿了枯草,風一吹沙沙響,草根底下是石頭,有的露在外面,有的埋在裡面。草根很硬,走上去硌腳。陳遠志踩著枯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走幾米就停下來測一次,在地上楔一根前面的人從車上鋸來的竹籤,掛上一小截紅塑膠繩,繩頭上拴著一塊寫好編號的鋁牌。安助理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記錄每一個測點的座標和資料。
高遠派了兩個年輕人跟著陳遠志,幫他們扛儀器、挖剖面、拔枯草。方知遠沒有跟去,他一個人蹲在坑裡,把那幾根石柱又看了一遍。太陽已經偏西了,坑裡的光線暗下來,手電筒的光柱照在石柱上,把那些刻痕照得更深了。他的手指從第一條刻痕摸到最後一條,又從最後一條摸回頭,指甲蓋裡塞滿了黑泥,他沒有洗,也不敢甩掉。
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坑邊看了一會兒,轉身慢慢走回家,燒了一鍋水。水開了,他把開水灌進兩個暖瓶裡,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提著暖瓶,走幾步歇一下,把暖瓶送到坑邊。放下,又回去提第二趟。黑狗跟在他腳邊,走幾步回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跟著。
陳遠志帶著儀器掃完B區,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發電機還在轟轟地響,電燈光把坑邊照得像白天一樣亮。那幾個年輕人把抬過來的儀器一樣樣接上電源除錯,方知遠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好幾頁。陳遠志蹲在坑邊,從揹包裡掏出一壺水喝了幾口,遞給方知遠。方知遠接過去也喝了幾口。水是涼的,陳遠志在路上灌的。從村子到縣城,再從縣城到村口,大半天折騰下來,塑膠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他把蓋子擰上,還給陳遠志。
晚上,老劉頭把家裡所有的被子都搬了出來。褥子不夠,從鄰居家借了兩床。黑狗被從屋裡趕了出來,趴在門口。堂屋裡,地上鋪滿了褥子,人挨著人,誰都不說話。方知遠的眼鏡放在枕頭邊,閉著眼睛,沒有睡著,在聽隔壁屋裡陳遠志和安助理整理資料的聲音。鍵盤聲噠噠噠噠的,像落大雨。滑鼠喀嗒一下,又是喀嗒一下,像是在挖土,又像是在敲門。
那天夜裡,林夜也沒有睡著。他躺在堂屋的角落裡,看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房梁很粗,黑黢黢的,上面掛著幾串幹辣椒,在透過門縫吹進來的微風裡偶爾晃一下。他盯著幹辣椒的影子看了一會兒,又把屋角那幾個正在充電的裝置指示燈數了一遍。左眼閉著,右眼數,數到第九盞的時候身邊的蘇沐晴翻了個身,把一條腿搭在他膝蓋上,不動了。他又從頭數。陳遠志的隔壁還在敲鍵盤,把土一層層敲進螢幕底部的進度欄裡。夜深了,發電機的聲音在遠處的坑邊轟轟地響著,一直響到後半夜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