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5章 山腳下(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8小時前

第二天一早,高遠到了。他從縣城租了一輛卡車,車上裝滿了裝置、工具、帳篷,還有三個人。兩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都穿著黑色的衝鋒衣,胸口的徽章是銀色的。他們的臉被北方的寒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起皮,但沒有一個人裹緊圍巾,也沒有一個人喊冷。高遠從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濺起一小片凍硬的泥塊。他走到方知遠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坑在哪”,方知遠朝山腳下指了指。

“林夜。你帶他們去。”方知遠說。

林夜走在前面,蘇沐晴跟在他旁邊,林陽跟在蘇沐晴後面,墨羽跟在林陽後面,林暗走在墨羽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塊小石頭。高遠帶著三個人跟在最後面,扛著鐵鍬、鎬頭、探針、捲尺、相機,還有一個黃色的大工具箱,拎在手裡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方知遠走在最後,手裡拿著筆記本,一邊走一邊畫路線圖,把村口的大槐樹、土路拐彎處的那塊大石頭、那棵半歪的老榆樹,全都標在紙上。

坑還在。核桃樹還在。老劉頭蹲在坑邊,手裡拄著柺杖,黑狗趴在他腳邊。他比昨天來得還早,天沒亮就來了,從村口一步一步挪過來的。他拄著柺杖,走了一個小時,腿腫了,靴子都拉不上拉鍊,用鞋帶鬆鬆地繫著。他要看著他們挖,看著那些石頭從土裡出來。他在這座山腳下活了七十多年,從來不知道土裡埋著這些東西。他挖出來第一塊石頭的時候,以為是普通的石頭,洗乾淨了,放在灶臺上,沒當回事。後來林暗說這石頭不普通,他就收好了。林暗走了以後,他又去坑邊看了看,又刨了幾下,又刨出一塊。他不敢再刨了。他怕刨壞了。他等著林暗回來,等著懂行的人來挖。現在他們來了,他要在旁邊看著。

高遠讓那三個人先下坑。兩個年輕男人先跳下去,靴子踩在坑底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用鐵鍬和鎬頭清理坑壁,土層很硬,鎬頭砸下去火星直濺,手都被震麻了,虎口裂開,血珠滲出來。他們輪流換手,一個鑿,一個鏟,把坑底的浮土一鍬一鍬裝進鐵桶。蹲在坑邊上的那個女人把桶提上去,把土倒在旁邊,再把空桶遞下來。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坑邊,低頭看著下面,什麼也不說,嘴唇緊緊抿著。黑狗趴在坑邊的核桃樹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盯著坑裡的人。

第一個挖到東西的是那個年輕男人。他姓李,叫李響,是龍飛派來的考古隊員。他的探針在離坑底大約半米深的地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聲音更悶,像木頭,又比木頭沉。他把探針拔出來,換上一把小鏟,一點一點地刮土層。土層很乾,一碰就碎,灰褐色的粉末像被火烤過的灰。他用刷子把碎土刷掉,露出來一小塊黑色的表面。表面有紋路,不是封印石那種一圈一橫一點的紋路,是更密的、更細的紋路,像某種圖案。李響喊了一聲“有了”,高遠跳下坑蹲下來看,用羊毛軟刷把石頭上的浮土輕輕拂去。拂了很久,整塊東西的形狀才露出來——不是石頭,是石柱。倒伏的石柱,一截斷成了兩三段,柱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線條。不是圖案,是字。

方知遠聽到那一聲喊就從核桃樹下走過來,蹲在坑邊往下看。高遠把石柱上的浮土又拂了一層,方知遠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自己跳下坑跪在石柱旁邊湊近了看。石柱上的紋路在放大鏡下變得清清楚楚,不是什麼抽象的圖案,是字。一個一個地排成行,從上到下,從右到左。字形不是西北山洞裡的那種符號,是更古老的文字。方知遠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一萬年了,還是這麼深。他的手指沿著筆畫從頭走到尾,又從尾走回頭,反覆走了好幾遍。他認識這些字。他研究了一輩子,從黑髮研究到白髮,從壯年研究到老年。他在西北的戈壁灘上見過類似的,在北方的山洞裡見過類似的,在海邊的沙灘上也見過類似的。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麼完整過,這麼密集過,這麼成篇成段過。他的嘴唇在發抖。

他把筆記本翻開,從上往下把石柱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拓下來。有些字磨損太嚴重,拓不清楚,他用鉛筆描了好幾遍,又在旁邊畫了圖示。他拓完第一根,又去拓第二根。第二根是在坑的東南角挖到的,離第一根大約兩米遠,也是倒伏的石柱,也是斷成了幾截。這根比第一根細,比第一根短,也刻著字,密密麻麻的,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方知遠把它刷乾淨,又拓了一遍。之後在坑的東北角和西北角各挖出一根。四根石柱,四個方向,圍成一個圈,圓心就是老劉頭挖出那塊石頭的地方。

方知遠跪在圓心旁邊,把那塊地方的浮土輕輕抹開,底下是石板。石板的顏色和石頭、石柱都不一樣,不是黑色,是灰色,很淺的灰,近乎白。石板很平,表面光滑,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打磨過的。他叫高遠帶人把石板上的浮土全部清理乾淨,露出了一大塊長方形石板。長兩米,寬一米。石板上刻著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從左邊刻到右邊,從上邊刻到下邊。方知遠跪在石板上用放大鏡看那些字,從頭開始,一字不漏。他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認識這些字,每一個都認識。他研究了一輩子,就為了看懂這些字。現在他看懂了。

方知遠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拓下來。拓完整塊石板,他把筆記本翻開,對著拓片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讀得很慢,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讀到中間他忽然停住了,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把放大鏡放進口袋。他走到坑邊,站在核桃樹下,背對著所有人。他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正南,核桃樹的影子從西邊慢慢縮回到樹根底下。風吹過來,把他的白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撥開。

林夜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核桃樹的枝條光禿禿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枝梢在頭頂嘎嘎地響。他沒有看方知遠,他看著遠處那片山。山不高,但很陡,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黑黢黢的全是大石頭,山腰往上有些枯草和矮灌木。冬天的山就是這樣,灰的,硬的,沉默的。它們在這裡站了一萬年了,什麼都見過。

“方教授。上面寫了什麼?”林夜問。

方知遠沉默了很久。他把筆記本從懷裡拿出來,翻開,看著那行字。“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他把筆記本合上,又放回懷裡,貼著胸口。

那天晚上,方知遠給龍飛打了電話。電話是從老劉頭家打的,訊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的。

“龍飛。我們挖到了。石柱,石板,字。不是封印石,是祭壇。完整的祭壇。”方知遠的聲音有些發抖,握著話筒的手也在抖。

這次龍飛沒有沉默很久。“要多少人?”他問。

“越多越好。”

“裝置呢?”

“越全越好。”

“時間呢?”

“越快越好。”

龍飛說了一句話,方知遠沒有聽清。訊號斷了,滋滋的電流聲響了好一陣,然後徹底沒了聲音。他把話筒放回去,站在電話機旁邊。老劉頭坐在灶臺旁,手裡捧著一碗水,看著他,沒有問。方知遠走到桌前,把筆記本翻開,看著那行字。

那天晚上,方知遠沒有睡。他坐在堂屋的爐子旁邊,把那本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爐火映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也把那行字照得發亮。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又寫了一行字。“一萬年前的人早就不在了,但他們的勇氣還在。在這塊石板上,在這些字裡,在這根石柱上。只要石板不碎,字不滅,他們就還在。”寫完了,看著那行字,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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