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把石頭放在林暗手心裡之後,手沒有縮回去。他那隻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就那樣覆在林暗的手上,壓著那塊石頭,壓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林暗,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林暗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蹲著、坐著,在那棵大槐樹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一個裹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黑狗蹲在老劉頭腳邊,尾巴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掃。
“林暗。你在信上說的那個坑,在哪裡?”方知遠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鉛筆夾在耳朵上。
老劉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暗。林暗說他是考古學家,專門研究石頭的。老劉頭聽了撐著柺杖站起來,柺杖在泥地上戳了兩下,穩住身子,轉過身朝山腳下走去。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黑狗走在前面,跑幾步回一次頭。林暗跟在老劉頭旁邊,林夜走在林暗後面,蘇沐晴、林陽、墨羽跟在林夜後面。方知遠走在最後,手裡拿著筆記本,一邊走一邊在紙上畫村子和山腳的方位,把山脊線、土路拐彎處的大石頭、一棵半歪的老榆樹全都標在圖上。
坑在山腳下。從村口走過去要二十分鐘,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前兩天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踩上去濺一腿泥。黑狗先跑到了坑邊,蹲在那裡等著,尾巴還在掃。老劉頭走到坑邊停下來,用柺杖指著坑底。
“就這兒。石頭就是從這兒挖出來的。去年冬天,雪化了,我來看看核桃樹。這棵核桃樹是我爹種的,每年打核桃,去年沒打著,樹老了,不結果了。我來看了看,蹲在樹根旁邊,看到泥裡露出一塊黑石頭。我用手刨出來,拿回家洗乾淨,擱在灶臺上。後來林暗來了,我給他看了,他說這石頭不普通,讓我收好。我就收好了。”老劉頭停了一下,柺杖在坑邊敲了敲。“前幾天,我又來看了看。又刨了幾下,又刨出一塊。”
老劉頭從軍大衣口袋裡又掏出一塊石頭。比第一塊小一點,也是黑色的,也光滑,也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和第一塊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了一圈。他把這塊小石頭遞給林暗。林暗接過去,兩隻手各握一塊,大的在左手,小的在右手。
他把兩塊石頭遞給方知遠。方知遠接過去,蹲在地上,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坑邊的泥土上,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趴在石頭前面看了起來。他看了很久,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坑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頭髮亂飛,筆記本的紙頁嘩嘩地響。他把筆記本壓在石頭底下,用鉛筆把兩個符號拓了下來,又用捲尺量了坑的尺寸,在紙上畫了剖面圖,標註了土層。第一層表土,第二層砂礫,第三層黑灰,石頭就在第三層。黑灰很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他用手指捏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一下。苦的,澀的,有一股鐵鏽味。
這是血燒過的痕跡。
方知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著遠處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黑黢黢的全是大石頭,山腰往上有些枯草和矮灌木。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看著老劉頭。“老劉。這個坑,你往下挖過嗎?”
“沒有。怕挖壞了。你們是懂行的,你們挖。”
方知遠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林夜。“林夜。你給高遠打個電話,讓他帶人過來。帶裝置,帶工具,帶帳篷。”林夜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放進口袋。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沒問題”。他轉過身,走到核桃樹下,掏出手機撥了高遠的號碼。訊號不好,斷了兩次,手機擱在樹杈上舉著手找訊號,把左胳膊舉酸了才接通。
高遠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林夜聽著,沒有回答。電話結束通話了。他走回來,站在方知遠旁邊。
“高遠說,他明天到。”
“幾個人?”
“五個。帶裝置。帶帳篷。”
方知遠點了點頭,從坑邊撿起那兩塊石頭,用宣紙分別包好,放進鐵盒子裡,裹上油布,塞進揹包。拉鍊拉了兩道,最外面還繫了一道繩子。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老劉頭家裡吃飯。老劉頭家的院子不大,石頭壘的院牆,牆頭上長著枯草,風一吹簌簌響。三間正房,一間廚房,一間堂屋,一間臥室。堂屋裡生著爐子,爐子上的鐵壺冒著熱氣,壺蓋被頂得一跳一跳的。人太多,坐不下,老劉頭把那張舊圓桌從堂屋裡搬到了院子裡。桌子是松木的,桌面裂了一條大縫,碗都擱不穩,要用抹布墊著。他把那條黑狗趕到牆角,黑狗趴下去,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盯著林暗。
老劉頭燉了一鍋魚,魚是託人去鎮上買的,他腿不好,走不了遠路。魚是鯽魚,燉得湯白白的,上面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還有一盆酸菜,一盆土豆絲。碗不夠,幾個人輪著用。筷子也不夠,林暗去廚房拿了幾雙,有一雙還是缺了口的。方知遠坐在林夜旁邊,用那根缺口筷子慢慢夾魚肉,小心抿掉細刺。他不急,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裡繼續拼著那個一萬年前的拼圖。老劉頭坐在林暗旁邊,給他夾了好幾筷子魚肉,林暗沒說話,把碗裡的都吃完了。
吃完方知遠就回屋了。他睡在堂屋的爐子旁邊,地上鋪著老劉頭給的褥子,身上蓋著自己的夾克。他沒有脫鞋,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他沒有睡,也不看筆記本,只聽著爐膛裡的柴火偶爾噼啪響一聲,舌尖還留著白天那口黑灰的鐵鏽味,繞了一夜也散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