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的第十三天,山谷正中央的那塊石板被完整挖出來了。長兩米,寬一米,厚二十釐米。高遠帶著三個人用了整整一個上午,在石板周圍挖了一條環溝,把石板底下的泥土掏空,在石板四角綁上繩索,用木槓抬了上來。石板很重,幾個年輕人抬的時候臉都憋紅了,咬著牙一步一步挪。方知遠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石板平放在地上,用刷子把石板背面附著的浮土清刷了一遍。石板背面沒有字,有幾個淺淺的凹坑,方知遠用指腹一個一個按過去,又用卡尺逐一量了尺寸,凹坑的間距並不均勻,不像是刻字,也不像是鑿出來固定什麼東西的。也許只是石頭天然形成的缺陷,也許是在採石場就已經存在的疤痕。
石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坑。不大,長寬各一米,深半米。坑壁是石頭砌的,石頭是黑色的,一塊一塊壘得整整齊齊,沒有用泥灰勾縫,但壘得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去。坑底也是石頭鋪的,灰色的,很淺的灰,近乎白。方知遠用手摸了摸坑壁,石頭很涼,握久了還是涼的,一萬年了,還是涼的。坑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石頭,沒有骨頭,沒有灰,空的。方知遠跪在坑邊,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坑底的每一塊石頭,敲了敲,又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在坑底的石面上,閉著眼睛聽了很久。什麼也沒有聽到。他爬起來,在筆記本上畫了坑的平面圖和剖面圖,標註了坑壁和坑底的石頭材質、砌築方式。
那天下午,高遠帶著人在坑的周圍繼續挖。挖到南邊的時候,又挖到了一個坑。和第一個坑一樣大,一樣深,一樣用黑色的石頭砌壁、灰色的石頭鋪底。坑裡也什麼也沒有。空的。方知遠把它編為二號坑,在圖紙上標了位置。
挖到西邊的時候,三號坑。北邊,四號坑。東邊,五號坑。五個坑,圍成一個圓圈,圓心就是那塊刻著字的石板。方知遠蹲在圓心旁邊,把五個坑的位置在圖紙上標了出來。他用圓規以圓心為極點畫了一個等分的圓,五個坑座落在圓周上等距排列。他把筆記本轉過來看了一遍,上面畫著一個圓圈,圓心是石板,圓周上均勻分佈著五個等距的點。方知遠從揹包裡拿出那塊最小的封印石,託在手心,又看了一眼那塊刻字的石板。他站起來,走到圓心的位置上,用手摸了摸地面上被五個坑圍出的那塊圓形的土。土很硬,是夯過的,不是自然沉積的,是被人用重物反覆砸過的。他用鏟子颳了刮,土層很密實,鏟子刮不動,換了鎬頭也鑿不進去。高遠說回頭用取樣鑽機才能打透。
方知遠蹲在那裡,把夯土表面那些細密緊實的紋理畫在了圖紙上。
那天晚上,方知遠沒有下山。他坐在那塊刻字的石板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電筒掛在胸口的衣釦上,光柱照著紙頁。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頭髮亂飛,紙頁嘩嘩響。他把手按在紙上,紙不響了,風還在吹。風在山谷裡打轉嗚嗚地響。他聽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高遠帶著人把那五個坑裡的土全部清了出去,一直清到坑底。坑底下什麼都沒有。方知遠跳進坑裡,把坑底的每一塊石頭都摸了一遍。摸到第五個坑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他把石板撬起來,石板下面藏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龕,龕裡放著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拳頭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不是一圈一橫一點,是一個新的符號。方知遠不認識。他把石頭從龕裡取出來,託在手心裡。石頭很輕,很涼,握久了也還是涼的。他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半天。從揹包裡拿出放大鏡,把石頭上的符號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閉著眼睛用指尖把刻痕從頭到尾摸了一遍。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符號摹了下來。一筆一劃抄得很慢。在他摹完最後一筆的那個瞬間,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紙面,紙上那個摹本他仍不認識。他把刻印那一面朝上託在手掌心裡,看了一陣,又翻過來。背面也有符號,不是刻的,是畫上去的。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符號也摹了下來——兩個摹本並排在一起,形狀完全一樣。
方知遠從坑裡爬出來,把石頭放在圓心那塊刻字石板的正中央。石頭不大,剛剛好把石板中心那朵用線條勾出的小花蓋住。小花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拿著放大鏡看了很久,把小花的樣子仔仔細細地描在了筆記本上。又用卡尺量了小花的尺寸,在描圖旁邊記了一長串數字。
下午,他在第五個坑旁邊的土層裡,又挖到了一塊石頭。不是藏在龕裡的,是埋在土裡的,埋得很淺,離地表才幾釐米。石頭很小,只比棗核大一點,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和他在海邊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不是同一塊。這塊更小,更薄,刻痕也更淺。他把這塊石頭和之前那塊並排放在石板上,兩塊石頭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厚一薄,刻著同一個符號。方知遠把它們並排著打量了很久,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最小的封印石,三塊石頭並排放在一起。三塊石頭,三種大小,三種形狀,同一個符號。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三塊石頭的形狀,標註了每一塊的尺寸和重量,又用卡尺測量了刻痕的深度和寬度,在圖紙上分別註明了數值。他在三塊石頭的旁邊寫了一行字——封印石,一萬年前,有人刻下這個符號。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接力了一萬年。以後的人,你們不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