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17章 下山(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8小時前

第二天一早,方知遠就起來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也重了,嘴唇乾得起皮,裂了好幾道口子。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七十歲的人。他把筆記本從枕頭下面抽出來,翻到畫著圓圈的那一頁,看了最後一遍。山谷的輪廓、五個坑的位置、石板的刻字、封印石的分佈,每一個細節都在紙上記得清清楚楚。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揹包裡。揹包很重,裝滿了石頭,裝滿了骨頭,裝滿了筆記。他背了幾次才背起來,用手撐著床沿穩住身子,把帶子緊了緊,繫好腰釦。帳篷外面天還沒亮,東方的天空泛著一抹魚肚白,星星還在頭頂上亮著,一顆一顆的,稀稀拉拉的。山谷裡的風比昨晚小了些,但還是很冷,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鑽進去,從衣襬下面擠進去,他打了個哆嗦,把領口攏了攏。

林夜從旁邊的帳篷裡走出來,站在方知遠旁邊。他也沒有睡。他躺在帳篷裡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看著月光從軍綠色的帆布縫裡漏下來,一條一條的,銀白色的,像刀刃。他把那顆棗核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又放回去。他聽到方知遠拉揹包拉鍊的聲音才起來的。方知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揹包背好,朝山下走去。林夜跟在他後面,蘇沐晴從帳篷裡鑽出來跟在林夜後面,林陽、墨羽、林暗、高遠帶著三個人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地響,鞋底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滑,偶爾有人腳下打滑踩落幾塊石頭滾下山坡,骨碌碌地滾下去,滾了很久才停。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方知遠停下來,把揹包放在地上,拄著膝蓋喘了幾口氣。他的腿在發抖,膝蓋腫得褲子都繃緊了。他從揹包側兜裡摸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把水壺蓋擰上,塞回側兜裡,又歇了一會兒才把揹包重新背起來。每走一步都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飄上去,散開了。

林夜走在他旁邊,伸手扶著他的手臂。方知遠沒有甩開他,也沒有說“不用扶”,更沒說“謝謝”。他把手搭在林夜的手臂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腿抖得沒有那麼厲害了。走到山腳的時候,方知遠回頭看了一眼。山谷被晨霧遮住了,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幾盞防風馬燈還亮著,在霧裡一明一暗,像螢火。

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黑狗蹲在他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看到方知遠從山上走下來,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掃起一小片塵土,黑狗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頭抬了抬,又低下去了,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老劉頭每天都會來,天不亮就來了,拄著柺杖走了一個多小時,從家門口走到大槐樹底下。他的腿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下,膝蓋腫得鞋都系不上了,鞋帶敞著,鞋口鬆鬆垮垮地掛在腳上。他每天都會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山上。方知遠走著他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地進村子。

方知遠走到大槐樹底下,站在老劉頭面前,把揹包放在地上,喘了幾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小石頭,是林暗從海邊帶回來的那塊。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他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把它遞給老劉頭。“老劉。這塊石頭,你留著。”

老劉頭看著那塊石頭,又看著方知遠,沒有接。“方教授。這是文物。你帶走吧。我留著沒用。我看不懂。你拿去,給看得懂的人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碎掉,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

“這是你挖出來的。你留著。”方知遠的聲音也很沙啞。他沒有熬夜之後補覺的習慣,嗓子本身就不好。

老劉頭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塊石頭從方知遠手裡接過去,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握久了還是涼的。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裡,拍了拍,鼓鼓的。方知遠伸出手拍了拍老劉頭的肩膀,拍了幾下,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方知遠把揹包背起來,走出村口。林夜跟在他旁邊。蘇沐晴走在林夜後面,林陽走在蘇沐晴後面,墨羽走在林陽後面,林暗走在墨羽後面。高遠帶著兩個人走在最後面,他們比來時沉默,鐵鍬和鎬頭在揹包上晃來晃去互相碰撞,叮叮噹噹地響。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經過大槐樹的時候,方知遠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頭還站在那裡,拄著柺杖,看著他們走。黑狗蹲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掃起一小片塵土,老劉頭沒有揮手,方知遠也沒有揮手。方知遠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縣城。縣城很小,只有一條街,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蹲在門口抽菸,有的牽著驢從巷子裡走出來。空氣中瀰漫著煤煙的味道和牲口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嗆。方知遠站在火車站門口,把揹包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最小的封印石,是林暗從海邊帶回來的那塊。用宣紙把它包好,放進鐵盒子裡,又在鐵盒子外面裹了一層油布,塞進揹包最深處。拉鍊拉了兩道,最外面又繫了一道繩子。

方知遠走在最前面,林夜走在他旁邊。蘇沐晴走在林夜後面,林陽走在蘇沐晴後面,墨羽走在林陽後面,林暗走在墨羽後面。高遠帶著人走在最後面。上了火車,方知遠靠著窗,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把下山路上在腦子裡打好的草稿一行一行地騰寫到正稿上。從祭壇的佈局到坑的尺寸,從石板的刻字到封印石的分佈,從骨頭的位置到灰的層位。他寫著寫著就忘了時間。等他寫完最後一筆抬起頭,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林夜還坐在他對面,右眼看著窗外,左眼閉著。

火車開了好幾個小時。方知遠一直沒睡,一直在寫。他把筆記本上所有的草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寫完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小桌板上,靠著窗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也睡不著。他在想那片山谷,想那些石頭,想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字——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他在筆記本上已經抄了無數遍,紙都快磨破了。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那些字,那個符號,那朵小花。他在心裡描了一遍又一遍。描著描著就描出了一個形狀。那個形狀他沒見過,但覺得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又像是在夢裡見過。他從枕頭下面把筆記本抽出來,在空白頁上把那個形狀畫了下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像河流,也像山脈。他在那條線的盡頭畫了一個圓圈,在圓圈的旁邊寫了三個字——下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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