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18章 老劉頭的第二封信(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7小時前

回到華東的第三天,方知遠收到了老劉頭的信。不是寄到華東的,是寄到西北的。方知遠在西北的那個鎮子還沒有退房,老闆娘收到信以後給他打了電話,電話是打到旅館前臺的,訊號斷斷續續,老闆娘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塑膠布。“方教授,有您一封信,要不要給您轉寄過去?”方知遠說“轉寄吧”。信在路上走了好幾天,到華東的時候,信封已經皺皺巴巴的了,邊角磨毛了,還沾了一塊不明來歷的汙漬,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很久。方知遠用指甲颳了幾下,刮不掉,索性不颳了。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白的,很薄,邊緣毛毛糙糙的,是老劉頭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作業本的橫線還在,藍色的,一道一道的,老劉頭的字就寫在那一道道橫線上。有的字寫得大,撐滿了格子;有的字寫得小,縮在格子中間。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一筆一劃很用力,有些筆畫描了好幾次,筆都分叉了,墨跡洇成一片。開頭寫的是“方教授”,後面空了兩個字的位置才接著寫“你們走了以後,我又去坑邊看了看”。方知遠看了這幾個字以後,把信紙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棗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看了很久,才回來繼續看。

“方教授,你們走了以後,我又去坑邊看了看。黑狗跟著我,走到半路上它不走了,蹲在路邊等著。我自己去的。坑被土填了,填了大半,說是怕人掉下去。我站在坑邊往下看,什麼也沒看到。我在坑邊坐了一下午,黑狗來找我了,趴在我腳邊。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回家了。”

方知遠把這一段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回家了”那行字上慢慢滑過。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被筆尖戳破了好幾個小洞。他把信紙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面,確認墨跡沒有透過去,才把它翻回來,從第一行重新讀起。他讀信一向這麼慢。研究了一輩子古文字,每一個字都得看清楚,看仔細,不能漏。

“方教授,我又撿到了一塊石頭。不是在坑裡撿的,是在山腳下撿的。黑狗先發現的,它用爪子刨土,刨出來一塊黑石頭。我拿回家洗乾淨了,上面也有那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和你帶走的那塊一模一樣。這塊比那塊小,比那塊薄,刻痕也淺。你還要不要?你要是要,我就給你寄過去。”

方知遠把這一段連讀了好幾遍,老劉頭寫的字不多,每一句之間也沒有留空。方知遠看到“要不要”那三個字的筆畫上,紙面被筆尖來回描過很多遍,墨色濃得發黑。老劉頭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是寫了又劃,劃了又寫。他不知道該不該寄出這塊石頭,它在老劉頭手裡只有小半年,但那些刻痕在它身上已經待了一萬年。他也捨不得,但終於還是寫了,問了。

方知遠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老劉頭的作業本紙不大,正面的橫線寫滿了,翻過來接著寫。背面的橫線是反的,從左往右斜著往下走,字也跟著斜。

“方教授,山上的坑,你們挖完了嗎?那個山谷,你說是祭壇。我不懂祭壇是什麼。但你說,那裡埋著人的骨頭。我想去看看。我腿不好,上不去。你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些人的骨頭。他們也是人。和我一樣。我想去看看他們。”

方知遠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滴在信紙上,把老劉頭的字洇溼了一片。他用手擦了一下,字模糊了,手指沾了墨,藍黑的。他用紙巾擦手指,擦了兩張紙才擦乾淨。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等墨跡幹了才折起來。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信封已經很皺了,他把信封壓在筆記本下面,用手掌慢慢撫平。紙頁雖然展平了,但摺痕還留在那裡,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信紙上的摺痕就更多了,橫的豎的交叉的,他順著原來的摺痕把信紙重新疊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

那天下午,方知遠給老劉頭寫了回信。他坐在書房裡,鋼筆拿起來想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滴下來凝成一個小球。他在想第一句該寫什麼。“老劉頭”——太生硬。“老劉”——他只在當面這麼叫過他,沒有在紙上寫過。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下了“老劉”兩個字。寫完以後看了看,把鋼筆帽套上,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去廚房倒了半杯水,喝了,又回來,把鋼筆拔開,繼續寫。

“老劉,石頭你留著。不用寄過來。那塊石頭也是文物,但它在你那裡比在我這裡好。你替那些人守著它。”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他寫完了,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在“你替那些人守著它”下面畫了一道線,線上的下面添了一句:“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你幫他們站著。”

他繼續寫。“老劉,山上的坑還沒挖完。那些人骨頭還在原處。明年開春,地解凍了,我帶你去。你腿不好,我揹你上去。黑狗也去。”

他寫完這封信,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老劉頭收”。他想了想,又在信封上多寫了一個“急”字,在旁邊加了一個驚歎號。

方知遠把信揣進口袋裡。穿上外套,走出書房。林夜站在走廊裡,右眼看著方知遠,左眼閉著。方知遠走過他身邊,沒有看他。走到巷口,把信投進綠色的郵筒裡。郵筒是舊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鐵皮。信封塞進去,落到筒底的聲音很輕,像棗子掉進竹籃。方知遠聽著信封落到底,翻了個身,又不動了。他在郵筒前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他剛攏好的白頭髮又吹散了。

那天晚上,方知遠坐在書房裡,把那塊從老劉頭家帶回來的小石頭從鐵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他把石頭翻過來,背面也有刻痕。不是一圈一橫一點,是別的符號。方知遠不認識。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符號描了下來,一筆一筆,抄得很慢。抄完了看著它,那個符號像一個小人,蹲在地上,低著頭,抱著膝蓋。他不知道那是字還是畫。也許是字,也許是畫,也許只是人隨手刻下的痕跡,不想讓人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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