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30章 返程(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8小時前

越野車在戈壁灘上開了整整一天。從早上開到傍晚,從荒原開到公路,從公路開到縣城。方知遠住的鎮子越來越遠,遠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點,遠到連那個點也看不見了。林夜靠著車窗,右眼看著窗外。窗外是無盡的戈壁灘,沙子和石頭,石頭和沙子,一直鋪到天邊。天邊的雲很低,壓在地平線上,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方知遠站在旅館門口的影子。那個影子被戈壁灘上的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土牆上,一動不動的,像一幅畫。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夾克的下襬在風裡啪啪地響。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要抓住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抓。

蘇沐晴靠著林夜的肩膀,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頭隨著車的顛簸一下一下地往下滑,滑到林夜的手臂上就停住了。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手搭在林夜的手背上,手指冰涼,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指甲油。她從來不在指甲上塗東西,她說塗了切菜不方便,指甲油會剝落,碎屑會掉進菜裡。她在華東老房子的廚房裡切菜的時候也不塗,在西北的旅館裡更不會塗。林夜沒有抽手,就那樣讓她搭著,手指不動,手背的皮膚卻漸漸適應了涼意。

林陽坐在對面,右眼看著窗外,左眼閉著。他的手裡握著那把新刀鞘,刀鞘的皮面被他的手汗浸得發亮,邊緣磨得起了毛邊,他把毛邊揪掉,揪不乾淨,毛茬颳著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他看膩了窗外的戈壁灘,就閉上眼睛。閉上眼睛還是戈壁灘,那些沙子和石頭像是刻在視網膜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握在手心裡。棗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紋路。他用拇指的指腹在紋路上來來回回地蹭,蹭到那塊皮膚髮紅,也沒有停下來。他還記得父親把棗核交給他時說的那句話——這是棗樹的種子,種下去,會長出新的棗樹。他一直沒有種,把它帶在身上,從華東帶到北方,從北方帶到海邊,從海邊帶到這裡。他不種,是捨不得。

墨羽坐在林陽旁邊,把畫從揹包裡取出來,展開鋪在膝蓋上。畫布上的石陣,圓圈,石頭,刻痕,方知遠蹲在圓圈中間,很小,很遠,像一塊石頭。她用炭筆在方知遠的背上加了幾筆,他的背更駝了,肩膀更窄了。她看了一會兒,又用橡皮擦掉了幾筆,把那幾道線條抹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等著日後的自己再來憑記憶把它重新描深。她把畫布卷好,用牛皮紙包了,繩子捆好,放回揹包裡。畫布上的那塊空白她留了很久,從西北迴到華東,從華東又出發,一直不知道該畫什麼,就一直空著。

林暗坐在墨羽旁邊,閉著眼睛,沒有睡。他在想老劉頭。老劉頭的腿腫得下不了地了,鞋都穿不上了。他走的那天,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大槐樹底下,黑狗蹲在他腳邊。他沒有說“你要早點回來”,也沒有說“路上小心”。他什麼都沒有說,站在那裡,看著林暗走遠。林暗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頭還站在那裡,拄著柺杖,黑狗還蹲在他腳邊。他沒有揮手,老劉頭也沒有。林暗把臉轉回去,再也沒有回頭。他走的時候在灶臺上留了一塊石頭,是他從海邊撿回來的那一塊。最小的那塊,比棗核大不了多少,刻著一圈一橫一點。老劉頭懂不懂那個符號,他也不知道。他去找那東西,把石頭留下來給老劉頭當個念想。

天黑的時候,車到了縣城。司機把車停在火車站門口,熄了火,從駕駛室跳下來,幫他們把行李從後備箱裡搬出來。行李不多,很快就搬完了。蘇沐晴的揹包,林陽的揹包,墨羽的畫具,林暗的帆布包,林夜的揹包。五個人站在火車站門口,蘇沐晴一個一個地檢查拉鍊和繫繩,確認都牢牢的不會散。夜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她從口袋裡掏出圍巾圍上,又把林夜的衝鋒衣拉鍊往上拉了拉,拉到頂。

火車是半夜的。候車室裡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打瞌睡。空氣中瀰漫著泡麵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有點嗆。林夜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蘇沐晴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林陽坐在對面,右眼看著候車室的鐘。鍾掛在牆上,指標走得很慢,秒針每走一步都卡頓一下,像是電池快沒電了。墨羽靠著他,也閉上了眼睛。林暗站在候車室的門口,看著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他看了很久,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從海邊撿回來的黑石頭,那塊大的,握在手心裡。

火車來了。汽笛聲響了兩短一長,鐵軌震了。候車室裡的人從長椅上站起來,拎著大包小包往檢票口湧。林夜走在最前面,蘇沐晴挽著他的手臂。林陽走在蘇沐晴旁邊,墨羽走在林陽旁邊,林暗走在最後面。檢票員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藍色的制服,戴著大簷帽,手裡拿著檢票鉗。她看了林夜一眼,看到他左眼的疤痕,也沒有問。她把票還給他,繼續檢下一個人的票。

車廂里人不多,硬座車廂空了大半。林夜找了一排靠窗的座位,讓蘇沐晴坐裡面,自己坐外面。林陽和墨羽坐對面,林暗坐在林陽旁邊。火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山脈,從山脈變成了平原。蘇沐晴靠著林夜的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林夜沒有睡。他看著窗外,麥田黃了,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海。他想起了方知遠。方知遠一個人在戈壁灘上,一個人開著越野車,一個人去找那片空白的地方。車上裝滿了水、乾糧、汽油、帳篷、睡袋、筆記本、鐵盒子、放大鏡、卡尺、指南針。他一個人,沿著自己在地圖上畫出的那條虛線,往更北的北方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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