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華東站停了。華東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但什麼也沒下來,就那樣壓著,壓得人喘不過氣。林夜走出車廂,腿有些軟,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在西北待了大半個月,每天走的不是碎石路就是戈壁灘,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些破了,結痂了,又被磨破,鞋墊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黑紅色的印跡。他的膝蓋也疼,蹲得太多了。在方知遠身邊蹲著,在石陣旁邊蹲著,在山谷裡蹲著,蹲著看石頭,蹲著量尺寸,蹲著描刻痕。他的膝蓋不是蹲壞的,是以前就壞了,在第七實驗室的時候就壞了,只不過以前不常蹲,現在天天蹲,舊傷就翻出來了。
蘇沐晴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她的手很暖,很穩。她的手指上纏著創可貼,在西北被石頭劃破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但創可貼還沒撕掉,怕傷口再次裂開。她自己的膝蓋不疼,腰也不疼,只是手背上的皮膚被西北的寒風吹得粗糙了,骨節處的皮膚裂了幾道小口。她在車上塗過護手霜,從華東帶去的那一小支,快用完了。她感覺到林夜的腿在發抖,沒有問他“疼不疼”。
站臺上人很多,來來往往的,拖著行李箱,揹著包,牽著小孩子的。林夜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來人往,目光落在那些接站的人臉上——他們大多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圍巾被風吹歪了也顧不上扶。他沒有動,蘇沐晴也沒有催他。林陽走在前面,右眼看著出站口的方向,左眼閉著。他的右眼近視,看不太清遠處的人臉,但他看到了趙鐵軍站在出站口的身影。趙鐵軍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全白了,在那個人堆裡很容易認。他站在出站口,沒有踮腳,沒有伸脖子,只是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林陽從他的站姿就認出了他,不必看清臉。
墨羽走在林陽後面,畫具背在肩上,畫架橫著綁在揹包上,一頭翹得老高,好幾次差點戳到旁邊人的臉,她側著身子走,彎著腰,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林暗走在墨羽後面,帆布包斜挎著,包帶從左邊肩膀繞到右邊腋下,又繞回來,打了兩個結。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塊石頭,那塊從海邊撿回來的大的。石頭上的那個符號已經被他摸了不知多少遍,摸得比剛撿到時平滑多了。他沒有刻意去數,但他知道那是一圈一橫一點。
趙鐵軍站在出站口,看著林夜從站臺裡走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把煙拿下來,放回口袋裡。他真的戒菸了,戒了很久了。從帝都回來之後就沒有抽過一支。但口袋裡那包煙一直裝著,從冬天裝到春天,菸絲都快乾了,他也不扔。也許是為了壓住煙盒底下那個電話號碼——龍飛留的,寫在一張發票背面,字跡被菸絲蹭得幾乎看不清——也許是別的。
“趙隊。”林夜走過去。
“回來了?”
“回來了。”
“你媽媽在家等你。”
林夜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趙隊。她的身體——”
“沒事。李姐說了,靜養就好。不能操勞。”趙鐵軍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但他說“不能操勞”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從林夜臉上移開了,移到了林夜身後那盞快要熄滅的站臺燈上。“她閒不住。你不在家的時候,她每天早起掃院子,掃完院子擦桌子,擦完桌子擦窗戶。窗戶擦得都能當鏡子照了,她還擦。”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拍了拍林夜的肩膀,拍了兩下。“走吧。回家。”
五個人叫了一輛計程車。林夜坐副駕駛,蘇沐晴、林陽、墨羽、林暗坐後排。塞得滿滿當當,揹包摞在腿上,畫架橫在最後面。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老房子。巷子裡的棗樹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枝幹光禿禿的,枝頭還掛著幾顆棗,紫得發黑的,在風裡輕輕搖晃。葉片落光了也好看,褐色的枝幹襯著灰濛濛的天,像一幅木刻版畫。
林婉清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掃帚,在掃落葉。其實地上已經沒有落葉了,棗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她在掃灰塵,把青磚縫裡的沙子掃出來。沙子是西北帶回來的,從戈壁灘上吹過來,一直吹到華東。西北的沙太細了,比華東本地的大,風一吹就在地面上滾,滾到牆角堆起來。她每天掃,每天都有。
林婉清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林夜從巷口走進來。掃帚從她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沒有彎腰撿。她站在那裡,右眼皮跳了一下,跟著左眼皮也跳了一下。她自己在北安住過那麼多年,從沒迎過誰的歸,從不知道迎接一個人要在心裡先把他的樣子描多少遍。描到最後這個人突然站在巷口了,她描的卻一筆也用不上。
“媽媽。”林夜走過去。
“回來了?”
“回來了。”
“餓了嗎?”
“不餓。”
“那喝碗湯。燉了一下午。”
“好。”
林婉清走進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湯是雞湯,放了玉米和胡蘿蔔,很甜,碗是林夜從小用的那個,藍邊粗瓷碗,碗口有一道豁口,拿筷子時大拇指剛好卡在那裡。林夜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在西北這大半個月,他沒有喝過一碗燉了這麼久的湯。他在戈壁灘上喝的是瓶裝水,在旅館喝的是食堂打回來的蛋花湯,蛋花老了,鹽擱多了,還漂著幾片蔫黃的菜葉。林婉清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好喝。”林夜說。
“當然好喝。”林婉清笑了,“我燉的。”
她把空碗接過去,轉身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沒有在洗碗,只是開著水,站在水池前發呆。
林夜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棵樹。枝頭還掛著幾顆棗,紫得發黑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根枝幹。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裂紋是豎向的,從樹梢一直裂到樹根,樹皮翹起來,裡面的木質露在外面,灰白色的,被風吹日曬得發脆。他的手指在裂紋上慢慢滑過,從裂紋的上面滑到下面,又從下面滑回上面,來回好幾趟,指尖被樹皮的邊緣颳了幾道白印。
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一定是上火車前就燒好水灌進保溫壺裡帶回來的,壺裡灌的還不是自來水,是她在華東家用慣了的那隻白鐵皮水壺燒的。她把咖啡遞給林夜,自己喝了一口。
“林夜。方教授一個人去那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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