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遠在石陣中心蹲了一整天。從太陽昇起來蹲到太陽偏西,從太陽偏西蹲到太陽快要落山。他的膝蓋跪在那片硬邦邦的碎石地上,早就沒了知覺。他量了每一塊石頭的高度、寬度、厚度、朝向。用小本子記了數字,又用鉛筆在紙上畫了草圖。草圖越畫越細,連石頭上哪一面的刻痕最多、朝哪個方向都標得清清楚楚,標註的小字密密麻麻擠在石頭輪廓的邊上。他用捲尺量了石頭與石頭之間的距離,量了好幾遍,每量一次就蹲下來把讀數湊近本子記上。用指南針測了每一塊石頭的方位角,指南針的指標晃了又晃,他等了好久才等到它停下來。他的右腿一直在抖,抖得他蹲不住了,改成跪,跪著跪著腿也麻了。林夜扶他站起來,他用手撐著林夜的手臂,站了很久才站穩。右腿還在抖,左腿也開始抖了。他站了好一陣才把膝蓋伸直,把卷尺收好,把指南針放回口袋裡,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揹包最深處,拉鍊拉了兩道,最外面又繫了一道繩子。他的手在發抖,繫了好幾遍才繫緊。
“方教授。下山吧。天快黑了。”
“不下。”方知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他沒有看林夜,看的是圓圈中心那塊最小的石頭。那塊刻著一圈一橫一點的石頭,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塊封印石都小,比他手掌裡託過的那塊也小。他把石頭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掌心裡,託到眼前。石頭很小,只比棗核大一點,一面平,一面鼓,表面光滑得像是被誰的手摩挲了幾百年。他把石頭翻過來,底部也刻著線,那條線彎彎曲曲的,和他在筆記本上畫過很多遍的那條地圖線幾乎一模一樣。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把它放進鐵盒子裡,裹上油布,塞進揹包最深處,和筆記本並排摞在一起。拉鍊拉了兩道又拉了一道,繩子繫了一道又繫了一道,手不抖了。
“今晚,我住在這裡。”方知遠從揹包裡掏出那包煙和那隻老式的煤油打火機。不抽了,戒了。煙在北方老劉頭家就戒了。他把煙捏碎了,菸絲散了一地,空煙管扔進石縫裡。打火機沒有扔。他把打火機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最後揣回口袋裡,不扔了。
“你們下去。明天來接我。”
林夜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方知遠的頭髮全白了,在暮色裡泛著灰白的光。他不肯下山。林夜沒有說“山上冷”,也沒有說“你一個人不安全”。他站在方知遠面前看了一會兒他身後那些石柱。石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根一根,像排著隊的人。他轉身走回到蘇沐晴身邊。
“林夜。方教授不下山?”蘇沐晴問他。
“不下。”
“他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人。”
“不怕嗎?”
林夜想了想。“不怕。”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答案。”
蘇沐晴沒有問他在找什麼答案。她的右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抽出來,在暗處握住了林夜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兩個人在暮色裡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暖誰。那隻握著的手緊了緊,又鬆開了。
林陽站在山谷入口。他的右眼不太好,近視,遠處的方知遠在他眼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輪廓蹲在石陣中央,被十七根石柱圍在中間,分不清哪根是石頭哪根是人。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棗核很小,在掌心臥著。他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圈,蹲下來,把棗核擺在圓圈正中央。風從山谷外面灌進來,沙粒貼著地面滾動,把圓圈的一邊走模糊了。林陽重新描了一遍,描完又模糊了。他把棗核從沙地上撿起來,用拇指擦掉沾在上面的沙土,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拉好拉鍊,隔著衣料按了按。沙地上那個圓圈還在,邊緣正在被風慢慢磨平,印子越來越淺。等他們明天回來接方知遠的時候,這個圓圈大概已經不在了。
墨羽蹲在山谷入口,畫了一整天。她的畫布上有了石陣的輪廓,圓圈的位置,每一塊石頭的大致形狀都用素描關係交代清楚了。那些刻痕她畫不細,用鉛筆起稿,稿子起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對,擦了重畫,畫完再擦,紙面起了毛。她改用炭筆,炭筆太軟,線條粗,一畫就斷,斷了好幾根,用鉛筆刀重新削,削尖了再畫,斷了再削。後來她把鉛筆和炭筆疊在一起畫,用鉛筆起形,用炭筆壓出陰影,用一團揉皺的紙當擦子,把陰影揉開。她蹲了太久,腿麻了,站不起來,撐著膝蓋試了好幾次,腿不聽使喚。林暗走過來沒有說話,伸出手。她把畫具放了,握住他的胳膊,借力把自己拽起來。站了好一陣腿才回過血來,把畫具一件一件地收好,畫布用牛皮紙裹了,繩子捆緊,背在肩上。
林暗站在她旁邊。他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
天快黑了,林夜又回頭看了一眼。方知遠還蹲在那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脊背的輪廓已經快要和石柱的顏色融在一起了。再過幾分鐘,等到太陽徹底落到山脊後面,林夜就看不見他了。他把視線收回來,帶著蘇沐晴、林陽、墨羽、林暗朝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回身,朝山谷裡那團快要散掉的灰白色的影子喊了一嗓子:“方教授。明天我來接你。”
方知遠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在空中停了短暫的剎那,又放下去了。
林夜站在碎石坡的頂端,背後是已經退到山脊線下面的日光,身前的山谷已經暗得看不清路了。蘇沐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轉過身,跟著她往下走。走慢了天就徹底黑了。碎石坡陡得很,下山比上山更難走,腳底的碎石一踩一滑。誰也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