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25章 山谷之夜(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6天前

林夜他們沒有真的下山。他們下到半山腰,找了一塊背風的巖壁,在巖壁下面支起了帳篷。方知遠一個人在上面,他們不下去,也不走遠。就在這裡等他。帳篷很小,四個人擠在一起,腿挨著腿,肩膀挨著肩膀。林夜靠著巖壁坐著,沒有躺下。蘇沐晴靠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他沒有動。帳篷外面風很大,帆布被吹得嘩嘩響,像有人在扯一塊巨大的布,一下一下地扯,扯不爛就一直扯。林陽也沒有睡。他坐在帳篷門口,右眼看著山上。山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風聲,嗚嗚的,從山上灌下來,在山谷裡打轉,又折返回來,撞在另一面山壁上,再折回去。他坐在那裡聽了好一陣,把刀鞘從腰間抽出來,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刀鞘的皮面上慢慢地滑過來又滑過去。父親留給他的那把已經留在華東老房子的櫃子裡了,現在這把是趙鐵軍從帝都帶回來的,黑色的,很舊,邊角磨白了。他不常用,但還是帶在身邊。說不清是替他帶的還是替自己帶的。

墨羽沒有睡。她靠著帳篷的一角,把那幅畫從牛皮紙裡取出來,展開鋪在膝蓋上。畫布上的石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那些石頭的輪廓用炭筆壓了又壓,畫紙的表面起了毛,反光不均勻。石柱的形狀已經畫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幾筆,她握著炭筆在那裡添了好幾次,添了擦,擦了添,始終沒有決定該往左偏還是往右偏。圓圈的輪廓,石頭的輪廓,方知遠的輪廓。方知遠畫得很小,蹲在圓圈中間,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用鉛筆幾筆勾出的形狀,頭低著,背躬著,幾乎要和石頭疊在一起。她用拇指在方知遠蹲著的地方輕輕按了按,畫布凹陷下去一小塊,那些線條跟著變形了,一鬆手又彈回來,線條還是那些線條。她把畫布翻過來平放在膝蓋上,等明早天亮再補完最後那幾筆。

林暗坐在帳篷外面,背靠著巖壁,看著天空。天很黑,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帳篷外面坐過這麼久了。在北方的時候,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老劉頭家的院子裡看星星。老劉頭家的院子不大,但能看到的天空卻大得出奇,頭頂沒有樹枝遮擋,星星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像撒了一把碎米。黑狗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一下,掃一下,掃起一小片塵土。老劉頭在屋裡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隔著牆嗡嗡響,他聽不清裡面在說什麼,也不需要聽清。林暗看著那些星星,它們很亮,和他走的那片戈壁灘上看到的一樣亮,又好像比那片戈壁灘上的星星暗淡幾分。也許不是星星暗淡了,是他的眼睛累了。

帳篷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林夜閉著眼睛,沒有睡著。他在想方知遠。方知遠一個人在山谷裡,蹲在那堆石頭中間,蹲在黑暗裡,蹲在風裡。沒有帳篷,沒有睡袋,什麼都沒有。他只有那塊石頭,那個鐵盒子,那包被捏碎了的菸絲、那隻沒有扔掉的老煤油打火機。那隻打火機的鐵殼上有部隊番號的刻字,幾十年了,磨得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劃痕。

他不知道方知遠在幹什麼,是還在量那些石頭,還是已經量完了,坐在那裡等天亮。他在方知遠身邊待了一整天,幫他扶著捲尺,幫他扶著本子,看他量那些石頭,看他描那些刻痕,看他蹲在那裡,右腿一直在抖。他沒有問他“你找到了嗎”,也許還沒有,也許快了,也許永遠找不到。也許他不需要找到。他只是想坐在那裡,和那些石頭待在一起,和一萬年前的那些人待在一起。

山上的風比白天更大了。帳篷的帆布被吹得嘩嘩響,固定帳篷的釘子被風拔了出來,林暗摸黑爬過去,用拳頭大的石頭把釘子重新砸進巖縫裡。巖縫窄,釘子歪了,他拔出來重新找角度,指甲蓋劈了,血流出來,糊滿了釘帽。他把釘子對準巖縫,用力砸了幾錘,指甲蓋劈開的那個口子被震得生疼,他也不理,把釘子一寸一寸地砸進去,砸到釘帽和岩石平齊,鬆手一試,紋絲不動。他收回手,把受傷的指頭塞進嘴裡含了一陣,血止住了,指甲蓋上留下一道U形的缺口。他用那塊有缺口的指甲摸了摸釘帽,釘帽硬硬的,冷的。他重新把雙手攏在袖筒裡,繼續看他的星星。

林夜從帳篷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山上。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風聲。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那道左眼上的疤痕。疤痕很白,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沒有縮回去,就那樣在帳篷口坐了很久,上半身露在外面,衝鋒衣的拉鍊沒拉到頂,領口灌滿了涼風。

蘇沐晴醒了。她摸了摸身邊的位置,摸到他不在了,手在被褥上找了好一陣才找到他留下的餘溫,但餘溫很快就被帳篷裡的冷氣吃掉了。她欠起身,看到林夜坐在帳篷口,上半身探在外面,衝鋒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黑色的氣球。她把外套披在肩上,坐到他旁邊,靠著他,不說話。她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兩支都是涼的手,幾根手指慢慢扣在一起,誰的都不比誰更暖。她把另一隻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抽出來,把棗核夾在指尖,遞到他眼前。月光下看不清棗核的形狀,黑乎乎的一小團,她捏了捏他的手,讓他接過去。林夜把棗核握在手心裡,用自己的體溫暖了片刻,又把它還給她。她把棗核塞回貼身口袋,拉好拉鍊,隔著衣料按了按,確認它貼著自己的胸骨。

林夜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摸到了那顆從山谷裡撿回來的小石頭。石頭很小,只比棗核大一點,上面刻著一圈一橫一點。他把它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一萬年了,還是涼的。他握了很久,沒有暖過來。他把它放回口袋裡,拉好拉鍊,隔著衣服按了按,讓它貼著那封還沒有寫完的信。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戈壁灘上。林暗站起來,走到崖邊,低頭看著山下的營地。他握著的那塊從海邊撿回來的黑石頭很快就被他的掌心暖了過來,他摸到石頭上的那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微光。他把石頭放回口袋裡,靠著巖壁,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他在聽風。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從石柱的縫隙裡擠過去,在一萬年前的刻痕上打著旋兒,發出來的低音和流經河谷的水聲很像。方知遠一定也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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