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遠的第二封信是在第一封信寄來的第十天到的。不是寄給林夜的，是寄給趙鐵軍的。信封上寫著“趙鐵軍收”，字跡比寫給林夜的那封更潦草，有些筆畫拖得很長，有些又縮成一團，像是一個人在顛簸的車廂裡寫的。方知遠寫這封信的時候大概很急，太陽快落山了，他要在天黑之前把信寫完，塞進郵筒。戈壁灘上沒有郵筒，他得開車到最近的鎮子，幾十公里土路，開一個多小時。他的越野車只剩半箱油，方向盤在手裡抖得抓不住。他到了鎮子，找到郵局，把信投進去。信封上沾著好幾處沙粒，趙鐵軍用指甲摳了摳，摳不掉。沙粒嵌進了紙纖維裡，和信封長在了一起。
趙鐵軍坐在華東分部的辦公室裡，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皺的，折了好幾折，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折上過好幾遍。紙的邊緣有汗漬，也有沙漬。他在桌上把信紙撫平，紙頁已被汗和沙醃得發黃，邊角還缺了一小塊，也許是被風颳掉了，也許是他撕下來當捲菸紙了。
“趙隊：石陣量完了。資料太多，沒法一一寫了。總之，這裡就是封印陣的中心。一萬年前的祭壇，埋在地下深處。需要挖。我一個人挖不了。明年開春，你帶人來。帶裝置，帶工具，帶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方知遠。”
趙鐵軍把信看了一遍，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什麼也沒有。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的手沒有從信封上移開，手指按在封口處，那裡被方知遠用唾沫封過，紙面上留下了一層乾透的暗色印痕。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點。煙是開封的，放了很久了，菸絲幹得能從紙筒裡掉出來。他的手指夾著那支菸，在桌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沒有節奏。他戒菸之後桌上本來已經沒有菸灰缸了，現在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用茶葉罐蓋子充當的，裡面磕著幾截掐滅的過濾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皺皺的信封上。他不想抽菸。他是在猶豫。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龍飛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接起來，龍飛的聲音很低，一開口就問他是不是方知遠那邊出了什麼事。趙鐵軍說不是出事，是他找到地方了。
“龍飛。方教授的信收到了。他找到了。封印陣的中心，在戈壁灘深處。明年開春，需要人，需要裝置，需要錢。”趙鐵軍的聲音很平靜，握著話筒的手並不平靜。
龍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音響裡有鋪開地圖的聲音，紙張嘩啦嘩啦的。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裝置呢？”
“越全越好。”
“時間呢？”
“越快越好。”
龍飛又說了一句話，趙鐵軍沒有聽清。訊號斷了，滋滋的電流聲響了好一陣。他把話筒放回去，把那支菸從嘴裡拿下來，沒有點，捏碎了，菸絲散了一地，空煙管扔進垃圾簍。煙管很輕，落在簍子裡的舊報紙上，又彈了一下。
那天晚上，趙鐵軍把林夜叫到華東分部的訓練場。訓練場空蕩蕩的，燈光慘白，沒有人在。跑道上落了一層灰，好幾處白線已經模糊了。趙鐵軍站在跑道中央，手裡拿著方知遠的那封信。他站了很久，聽自己的呼吸在空曠的訓練場裡來回彈了幾遍。
“林夜。你看看。”
林夜接過信，看了一遍。他把信還給趙鐵軍。
“趙隊。明年開春，我去。”
“我也去。”
“你的腿——”
“沒事。不瘸了。”
趙鐵軍轉身走了幾步，在跑道上踩出一串清晰的腳印。灰塵揚起來，在燈光下飛舞。他回過頭看了林夜一眼。林陽從訓練場門口走進來，手裡握著那把新刀鞘。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訓練場裡很輕，輕到像貓。他走到林夜旁邊，右眼看著趙鐵軍的背影，左眼閉著。刀鞘上的劃痕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隨即又暗下去了。
“趙隊。我也去。”
趙鐵軍轉過身看著他。“你刀法練好了？”
“練好了。”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林陽面前，抬起右手。林陽沒有躲。趙鐵軍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他從林陽手裡把刀鞘拿過去，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沒有任何缺口。他把刀插回鞘裡，還給林陽。
墨羽在房間裡畫畫。她把那幅畫從櫃子裡取出來，展開鋪在床上。畫布上的戈壁灘，石陣，方知遠蹲在圓圈中間。她趴在床邊，用炭筆在方知遠的旁邊畫了趙鐵軍。趙鐵軍站在石柱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她用橡皮擦了三次，畫了三次。第一次趙鐵軍站得太直，不像他。第二次站得太僵，也不像。第三次她把他畫成側影，倚著石柱，那隻不瘸的腿微微彎著，臉轉向方知遠的方向。她又在趙鐵軍的旁邊畫了林夜。林夜站在石陣中心，右眼看著前方，左眼閉著，讓風衣的下襬被風掀起來，墨羽描了三四遍才描出那種被風掀起又落下的動態。
她把蘇沐晴、林陽、林暗也畫了進去。蘇沐晴蹲在方知遠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記錄什麼。林陽站在石陣邊緣，右眼看著遠處，左眼閉著，手按在刀鞘上。林暗站在更遠處，背靠著石柱，右眼看著天空，左眼閉著，像在等什麼人。方知遠的臉她畫了好幾遍，眼睛下面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嘴唇乾裂，顴骨高聳。她畫完看著那張臉，覺得太老了。方知遠沒有這麼老，但又覺得他可能就是這麼老。在戈壁灘上一個人待了這麼久，老得比在華東快。後來她用炭筆又添了幾筆，把他那件夾克的領口畫得更皺，領子翹起來，一根線頭在下巴底下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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