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去的時候,棗樹發芽了。不是一夜之間,是慢慢地、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先是枝頭冒出一個個嫩綠色的小點,比米粒還小,藏在深褐色的芽鱗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然後小點變成小芽,嫩綠色的,尖尖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小芽變成小葉,葉子慢慢展開,從嫩綠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翠綠。最後變成一片片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葉子,葉脈清晰,邊緣有細細的鋸齒。
林夜每天早晨都會站在陽臺上看那棵樹。右眼看著那些新芽,左眼閉著。他的左眼已經徹底失明瞭,連光感都沒有了,但右眼的視力很好,能看清遠處的東西,也能看清近處的。他能看到那些新芽每一天的變化——昨天還是一個小點,今天就變成了小芽;昨天還是小芽,今天就變成了小葉。春天來得很快。
“哥哥。”林陽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發芽了嗎?”
“發了。”
“我看看。”
林陽湊近棗樹,右眼盯著那些嫩芽,左眼的灰色眼球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他的右眼近視,但看近處的東西還算清楚。他看到了那些嫩芽——小小的,嫩綠色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葉子上還有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看。”林陽說。
“對。好看。”
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臉被晨光照得發亮。“今天天氣好,出去走走吧。”
“去哪?”林夜問。
“海邊。你很久沒去了。”
林夜想了想。“好。”
墨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幅畫。畫上的棗樹下,春天的棗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也去。”
四個人開車去了海邊。華東市的海邊,就是上次去的那個小鎮——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灰色的沙灘。但今天,天空是藍色的,海是藍色的,沙灘是金色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灑了一地的碎銀。海鷗在天空飛,發出清脆的叫聲。遠處的漁船在緩緩行駛,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林夜站在沙灘上,右眼看著那片海,左眼閉著。風吹過,帶著鹹味和腥味,混著陽光的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海浪拍打著沙灘,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像心跳。
“林夜。”蘇沐晴走過來。
“嗯。”
“你在想什麼?”
“在想爸爸。”
“他來過這裡嗎?”
“不知道。也許來過。也許沒來過。”
蘇沐晴握住他的手。“不管他來沒來過,他都在你心裡。”
林夜看著她。“對。在我心裡。”
林陽蹲在沙灘上,用手挖沙子。他的右眼盯著沙坑,左眼閉著。墨羽蹲在他旁邊,幫他挖。兩人挖了一個大坑,坑裡滲出了海水,清澈的,涼涼的。林陽用手指蘸了一點海水,放進嘴裡。
“哥哥。”林陽抬起頭,“水是鹹的。”
“那是海水。”
“我知道。但我想讓你嚐嚐。”
林夜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海水,放進嘴裡。鹹的。苦的。澀的。還有一點點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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